第一九八章 善後考慮(2/2)
移民……不是腦袋一動,數萬人就懷揣著「為國戍邊」之心就去了的。別說現在,就是後世,又有幾人主動去?就大順對基層的控制能力,三十年之內,准部一滅,西域亂成一團都是必然的。
想了想大策凌敦多布的話,劉鈺試探著道:「西域之事,天朝自有準備。你也看到了,如今天兵神勇,日後築城的話,只要七八座城,難道誰能攻的下嗎?」
「如今我編練的新軍,打贏了這一戰,你應該明白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自此之後,兩千漢軍步兵即可掃蕩平叛,你們想要對付兩千人,就得準備萬餘人的大動作,那肯定會走漏風聲,也非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天朝自有手段,護佑西域安寧。」
殘酷的現實面前,大策凌敦多布無可奈何,又不得不承認。
各個部帳也就一次能出兵千餘人,這一戰讓大策凌敦多布感到絕望,不只是因為主力被殲、戰略意圖失敗這麼簡單。
而是青州軍的變陣速度和抗騎兵的能力,意味著自此之後,兩千人的漢軍就能在各個部帳間橫著走。
人少,意味著機動性更強,征討的準備時間越短。
原來面對兩千人,可能集結一兩個部帳的人,趁著機會沖一衝,就可能獲勝。
現在要打這兩千人,可能就需要四五個部帳的人集結,甚至更多。而這麼大的調動,只要將來駐紮在天山腳下的漢人將軍不是腦袋有病,都能發覺。
劉鈺是很會築城的,這一點大策凌敦多布清楚。
到時候,七八座棱堡一鎖,駐守個千餘人,就日後天山南北的各個部落,除了此時的准部有炮之外,誰有本事攻下一座千餘人駐守的棱堡?
攻城攻不下,野戰打不贏,兩千人的漢軍就能到處走,似乎在軍事問題上,天山南北的事已經解決了。
然而……
大策凌敦多布反問道:「昔年西域萬里佛國,如今又剩下了什麼呢?纏頭的蒙兀兒人、哈薩克人,還有北方的羅剎,都不可信。天朝統治漠南、喀爾喀臣服,又有雪山聖地,難道日後准部不是穩定天山的重要基石嗎?」
「一片牧場,牛走了,卻來了羊,羊走了,又來了馬,有區別嗎?你們漢人縱然能在河谷種田,那些山上的牧場,你們也能去嗎?」
大策凌敦多布很擔心,擔心大順要把准部滅掉之後,扶持周邊的哈薩克、蒙兀兒等部,以防准部東山再起。
那樣的話,可能數萬部帳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就算大順不殺……周邊部落可都是和準噶爾有血海深仇的。
宗教信仰完全不同,准部擊敗了葉爾羌,也缺沒能力讓葉爾羌棄綠信黃。
一旦准部敗亡,那些人就會像是啄腐肉的禿鷹一樣,把准部吃的乾乾淨淨的。
劉鈺內心對大策凌敦多布的想法是支持的,他也不希望西域出現權力真空期。
准部在,能壓制哈薩克、蒙兀兒,能擋住綠教。
准部不在,就算每年移民,二三十年內漢人在天山南北也不會占據絕對優勢。
准部相對於別的,其實很好控制,相對而言。
畢竟大順有控制漠南和喀爾喀的經驗。駐軍不需要多,能保證對任何一部都有優勢就能。
拆分、封建、劃分男爵領不准越界,這個在准部也是可以實行的。
現在,准部其實還是有一定的談判資格的。
打仗要花錢,如果能夠讓准部臣服,既對將來的西域安穩有好處,眼下也能省好大一筆錢。
「策凌敦多布,你說的這些,可以考慮。但你跟我說這些,似乎並沒有用。最終決定的,還是陛下和天佑殿。這件事,我個人覺得,可以好好談談。」
大策凌敦多布看了一眼年輕的劉鈺,說道:「你善於築城守城,手裡的這支兵又很厲害。你又這麼年輕,你們的皇帝一定是準備讓你鎮守天山的……」
「啊哈哈哈哈……」
劉鈺仰頭大笑,心道錘子,我是不可能來這地方的。
大策凌敦多布不明白劉鈺在笑什麼,他覺得以他的經驗來看,這件事幾乎是必然的。
築城、守城、安定,這都需要青州軍這樣的軍隊最適合。怎麼看,大策凌敦多布都覺得,劉鈺是個最合適的人選。
是以他想和劉鈺談談。
劉鈺笑過之後,正色道:「這件事,我不能做主。但是,既然你想為準部留一條活路,這件事也不是不能談,只是談起來有幾點,是不可逾越的。」
「其一,准部要如漠南蒙古一般,拆分部族、拆分牧場,接受天子冊封爵位,不得越過各自的牧場邊界。」
「其二,綽羅斯家族的一些人,要去京城居住。受賞冊封,效唐突厥可汗,仍不失封侯之位,子孫富貴,豈不美哉?」
「其三,要快。你可以面見天子,談出條件,儘快解決。我不管你們是不是真的要求一條活路,翻越阿爾泰山這件事我是不會停下的。能談則談,固然好,一將功成萬骨枯,我也不想打仗。若談不成,那就打。至於你說的那些東西,天朝也會想辦法解決。」
「其四,條件不要談太多。准部是可以安穩邊疆,但漠南蒙古、喀爾喀部,他們不喜歡阿爾泰山的牧場嗎?沒了准部,漢人是不會遊牧,但那些部落還是可以去。」
「其五,各個部帳的首領子嗣,必須去京城。將來回去接任授爵。」
「少了這五條,我估計也是免談。而且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在這裡修整數日,一旦得到了補給補充,就要翻山。我不想立什麼一人破准部的不世之功虛名,上蒼有好生之德,希望你們的『大汗』能夠做出正確的選擇。」
「你是噶爾丹策零所倚重的,小策凌敦多布戰死,你說話足夠分量。這不是是否效忠的問題,而是准部存亡的問題。我希望,如果噶爾丹策零不能夠做出正確的選擇,你應該為部族著想。」
大策凌敦多布聽完劉鈺說的條件,皺眉思索了片刻,知道這些條件自己不能再爭取更多了。
他要為部族找一條活路,擔心的就是大順擔憂準備東山再起,以致大加屠戮。利用內鬥、引入葉爾羌的蒙兀兒人,哈薩克人等,准部真就可能要族群消亡了。
樹敵太多,大策凌敦多布已經知道俄國特使就在營中的事,連投俄這條路也已經斷了。
聽起來,劉鈺的話像是在威脅。實際上,大策零敦多布聽懂了,這是在給他說清楚條件和底線,不要在扯淡中浪費太多時間。見識到青州軍的戰力,知道一旦翻山之後准部沒可能擋得住,大策凌敦多布起身衝著劉鈺微微彎腰以示感謝。
衛兵將大策凌敦多布帶下去後,劉鈺趕忙吩咐道:「這老頭兒太老了。趕緊往回送,別死在我們手裡。路上一定要吃好喝好,千萬千萬別死在我們手裡。速速整理戰場,派人,去後方大營報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