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泰興十六年的變化(上)(2/2)
「我已經把我的右眼獻給了地理學,我希望能夠留著左眼侍奉數學。」
哥德巴赫有些不太好意思,歐拉一直認為自己的眼睛瞎了是因為忙繪圖和觀測的事,太耗費眼睛。
哥德巴赫不是專職的數學家,只是一個在數學上玩票的票友,但對於數學的崇拜和理解算是票友中相當高的人。
歐拉的解釋很合理,加上他內心有些愧疚,也知道歐拉現在的處境,點點頭道:「我會解決的。對了,中國的使節團馬上就要離開了。他們搜集了十幾馬車的書籍。之前他們拿來的清單你看過的,對吧?」
想到那份列著星表、數表等數目的必須得到的清單,歐拉也想到了那個月球軌道的問題,笑道:「看過了。看來,中國人是天文派的支持者,而不是技術派的支持者。他們認為,測算月球軌道會比走時準確的航海鍾更早出現。」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風浪顛簸和鹽水侵蝕以及熱脹冷縮條件下,根本不會有走時準確的鐘表。」
天文派和數學派之爭已經持續了很久,靠養一群多胞胎的狗心靈感應來導航算時間推經度的玄學派在科學院並沒有人認同。
天文派可以追溯到伽利略,包括此時測繪地圖所用的木星衛星定時經度法,都是延承。
之後的牛頓、哈雷、萊布尼茨等人,都是天文派的支持者。只是現在看來,天文派可能要敗給技術派了。
哥德巴赫想著剛剛得到的消息,雖有些不忍心打擊,但還是告訴了歐拉一個很不好的消息。
「英國已經有木匠造出了航海鍾,可以任憑海上的風波和熱脹冷縮都走時準確。據說每天在海上的誤差只有四秒鐘。」
「英國是有專利的,技術並未公開。」
「看來,這個沒有上過大學的木匠,要戰勝牛頓了。」
歐拉有些愕然,殘存的左眼眨了幾下,不敢相信。
這樣的時代,居然真的有人做出來了可以抵抗海上顛簸、鹽水和熱脹冷縮的航海鍾?
這個消息剛剛傳來不久,哥德巴赫也剛知道不久。
他如今在俄國外交部做事,作為已故沙皇的宮廷教師,又是一個德國人。
在安娜政變後,德國黨日益壯大的俄國,他很有地位,得到這樣的消息也比一直在科學院從事研究的歐拉早。
這個消息,讓歐拉很是頹喪。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
天文派想要戰勝技術派,就在於月球軌道的準確計算。
雖然歐拉不知道捨我其誰這個詞,但對自己數學水平的極度自信,還是讓他生出了一種捨我其誰的情緒。
月球軌道問題不解決,天文導航派就不可能有突破性的成果。
現在,南北半球的準確星表,經過百餘年的積累,也因為牛頓這個學閥的去世,終於得以公之於眾。
一切前置工作都已經準備就緒,就剩下最後的臨門一腳,那就是月球軌道。
只要解決了這個數學問題,一個懂數學的人,便可以憑藉一張天文歷,仰頭望望星空和月亮,便能知道此地的經度和緯度。
那時候,人們才可以說,我知道我自己在哪。
哥德巴赫知道劉鈺寫信求教月球軌道的事,詢問了一下歐拉的研究進展,歐拉只能搖搖頭。
「這是一件很難的工作,至少還需要數年的時間。但我認為,天文導航派最終會在經度測量上獲勝。因為,一個優秀的工匠手藝,很難推廣。而數學,卻可以推廣。最終在大海上導航,還是要靠數學。」
歐拉並不知道天文派最終一敗塗地,也很難想像每天誤差在微秒的鐘表有一天會普及。
所以現在,他信心滿滿。
哥德巴赫也對數學充滿了崇敬,當然也不希望最頂尖的數學家們,輸給一個沒上過學的英國木匠。
寬慰了老友幾句之後,哥德巴赫說到了大順使節團的事,這是他在外交部的事務。
「這一次,中國方面在勘界問題上很強硬,甚至提出了要繞道前往奧斯曼,甚至還要去見見卡爾梅克人的首領。」
「女皇陛下明知道這是訛詐,但卻不得不做出讓步。中國人在中亞的戰爭,很驚人。您無法想像,五年前他們還是一支三十年戰爭水平的陸軍,而現在已經擁有很適合他們的戰術。他們有更多的人口,更高的賦稅,改革起來很容易。」
「特使帶回來一張油畫,或許您應該看一看。劉鈺翻越阿爾泰山,政治味道過於濃重,但不得不說很精彩。」
「他騎在戰馬上,指著陰霾的天空,身旁是推動大炮的士兵。這更像是對中亞權益的宣示。」
「您的那位筆友,和我一樣,並不是一個純粹的數學家,而更像是一個官場裡的人。不過,他的數學水平很高,給你的信件我看了,那個關於素數的猜想,很有趣。」
「這位中國的伯爵,還在斡旋和法國之間的關係。或許是為了恐嚇吧,他們從巴黎返回的使節團,並不隱瞞法國將要派出使團前往中國的消息。」
「俄國的外交災難。」
哥德巴赫憂心忡忡地想到了剛剛初步結束的波蘭王位繼承戰爭,以及俄國即將對土耳其再度宣戰的事。
歐拉並不關心這些,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俄國的政局再度混亂,自己或許可以前往中國,從信上看,那裡有很濃厚的數學氛圍……至少,信上看,是這樣的。
而且,在私下的信件上,劉鈺開的價很高,足以保證他和妻子兒女的優渥生活。
至於法國人,他們和大順進行外交,歐拉並不關注。
送走了哥德巴赫,歐拉繼續埋頭,希望儘快修訂完這一本《代數基礎》,趕在大順的使節團返回之前,將其出版並傳遞到大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