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六章 呆若木雞(2/2)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訓練和恐嚇,一次又一次的軍棍毒打之後,士兵們再面對騎兵衝鋒的時候,已經麻木。
徹徹底底的麻木。
前排的士兵蹲在地上,支起刺刀。四排的厚實方陣,人挨著人,無路可退也無處可跑。
遠處,就像是夏天打雷一樣的聲音隆隆傳來,黑壓壓的一群騎兵朝著方陣衝來。
張三彪一邊敲擊著讓同袍穩住的節奏,一邊踮起腳尖觀望著。
沖的最快的一批准部騎兵拉成了一條海浪,最前面的幾個人加快了速度,慢慢形成了一個木楔子的形狀。
這些人衝擊的不是他們營的方陣,而是衝擊他們左側的那個方陣。
沖的最快的那幾個人,夾著長矛。然而才沖了幾步,山坡上就傳來幾聲炮響,最前面那幾個夾著長矛的戰馬被打死,幾個人飛了出去,落入了煙塵之中。
「倒霉蛋,不摔死也被踩死了。」
張三彪嘀咕一聲,又看了看自己營前面的准部騎兵,比起旁邊的木楔子,這群人則像是一道大潮,只是越來越亂,越來越散。
「比騎兵營那群人差遠了。」
這樣想著,軍官們下達了第一排開火的命令,張三彪一邊吐槽著,一邊敲擊了腰鼓。
蹲在地上的士兵舉起了槍,瞄了瞄遠處越發靠近的准部騎兵,營方陣中就升起了一團白色的硝煙。
射完之後,便把槍頂在了地上,斜著插出去,用腳死命地踩住。
砰砰的響聲持續不斷地在耳邊迴蕩著,張三彪很懷疑這時候同袍們能不能聽到鼓聲,但他不敢停下。
既是命令,也是因為他知道方陣要是破了,他也得死。既然軍官們說讓他繼續敲,他就繼續敲。
「士兵們!穩住,穩住!一會打完仗,數屍體。明碼標價,朝廷不會少了銀子的。劉大人說了,打完這一仗,以後就沒有大仗了,到時候回去都要去京城當兵,得了賞錢娶媳婦!」
一如青州軍上下的風格,既不談為了陛下,也不談為了家國,前者扯淡,後者聽不懂。倒是銀子軍餉,說到做到,從不會短缺,開戰時候也向來都是說銀子來鼓舞士氣。
張三彪心想,京城什麼樣還不曾見過哩,但是劉大人從不騙人。既說打完這一仗,日後能去京城當兵,這倒也能長長見識,總比在那個島上要強。
眼看著騎兵衝到很近的地方,張三彪心道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會先吃一記葡萄彈?那玩意打在身上,可比用火槍打中慘多了,連個全屍都未必能留下。
轟……
營隊炮手們像是要滿足張三彪的願望一樣,最後開了一炮後全都溜到了方陣的裡面。
二十多個騎兵被一波掃倒在地,後面的騎兵不得不讓開死屍,從旁邊繞過去。
烏壓壓的騎兵終於衝到了方陣的前面,砰砰的槍響,不時傳來被擊中的慘叫。
戰馬不敢直接沖這樣的方陣,如果這是一條橫線,或許戰馬無處可去,只能沖。
然而這只是個方陣,兩個方陣之間還有百餘步的空地,准部的騎兵下意識地溜到了空隙中繞圈子。
張三彪覺得,這就像是和同袍們去海邊玩水,一群人提著木桶互相潑水。
准部的騎兵沿著方陣的間隔繼續往裡面沖,後面的騎兵又烏壓壓地往前擠,在張三彪看不到的地方,一共七個方陣形成一個棋盤樣的形狀。
准部的騎兵就在這七個方陣的孔隙內來迴轉圈,不是不想沖,而是沖不起來。
沖的最快的那些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先是被各個營的火炮掃了一遍,又被幾輪齊射,堆積在各個方陣前的死屍使得後續的戰馬根本沖不起來。
馬本來也害怕尖銳的刺刀,這些堆積的死屍,沒有超好的馬術,也不可能衝起來。馬也是會被絆倒的。
七個方陣就像是七個花灑,沐浴在其中的准部騎兵享受著一場鉛彈的淋浴。
他們引以為傲的甲可以擋住130焦耳動能的弓箭,卻根本擋不住1800焦耳動能的鉛彈。
十倍的差距,需要至少7毫米後的甲,准部沒有7毫米厚的甲,估計也穿不動將近一厘米厚的鐵板。
被分散的騎兵,比徒步攻擊棱堡的步兵還要慘。
一個方陣並沒太大的用,可當方陣本身也互為犄角形成交叉的時候,和棱堡的交叉火力已經沒有太大的區別了。
最恐慌的就是騎兵最開始衝擊到方陣附近的那一刻,一旦第一波沒有沖開,後續衝擊力被卸力緩解,方陣就穩定下來了。
准部的騎兵不是會不會牆式衝鋒的問題,而是根本不會波次衝擊,尤其不能沖不開之後整隊後退再沖。不是不懂,不是不會,而是其組織力和訓練度做不到。
小策凌敦多布已經殺紅了眼,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步兵,更沒見過這樣的方陣。
根本沖不進去。
他的戰馬已經被打死了兩次,換了第三匹馬的時候,屬下的人拉住了他,喊道:「退吧,沖不動。」
小策凌敦多布一抬手,將拉著他的親衛的手臂推開,看著旁邊滿地的屍體吼道:「這麼多勇士,便白死了嗎?若是沖不開這陣,咱們準噶爾部就要完了。勇士們,隨我再沖一次!」
吆喝了一聲,身邊聚集著百多親衛,小策凌敦多布握著彎刀,帶著必死一般的勇氣,在槍聲中整隊。
他身邊的親隨還有勇氣,也還有紀律,很快繞著他重新列陣,沖向了第一個方陣。
只要能沖開第一個,或許就能帶來勇氣,或許就能把後面的幾個陣給衝破。
不斷有人被鉛彈擊中落馬,也有人因為沖的太快被地上的屍體絆倒。
前面方陣的四周,堆積的屍體已經有半人多高,一匹匹被擊中的戰馬倒在地上,血把四周的草地都染紅了。
紅著眼的小策凌敦多布拿出了讓本部親隨羨慕的騎術,繞過了一匹死掉的戰馬,全力抽打著馬匹,喊道:「不要退,衝進去!」
最後的吆喝聲,鼓舞了身邊殘存的幾十個人,朝著已經有些鬆動的方陣撞了過去。
嗤……
戰馬拼死撞開了前排的兩個人,更多的刺刀扎在了馬的身上,這匹剛換過的戰馬支撐不住,呼通一下倒在方陣內。
小策凌敦多布被甩進了方陣里,他也是久經戰陣,號稱準噶爾第一勇士,身體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借勢站了起來,抽出彎刀就朝一個背對著他的列兵砍去。
那個列兵正在專心致志地裝填,然而就在他的彎刀將要砍下去的一瞬,小策凌敦多布感覺到背後一陣劇痛,像是被大錘砸了一下,渾身的力氣頓時被抽走了。
扭過頭,他想看看自己這個準噶爾部第一勇士,死在了怎樣的勇將手下。
然而回過頭,卻發現刺死自己的,是個還沒有步槍高的半大孩子,帶著一個大大的紅纓氈帽,腰間還掛著一個腰鼓,手裡的步槍槍口還在冒著白煙。
「呃……」
小策凌敦多布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最後映入他眼中的,便是那個半大孩子就像漢人農夫在割麥子一樣木然。
木訥地把步槍背好,繼續木訥而機械地敲擊著腰鼓。就像是農夫割麥,木訥地把麥子割倒,木訥地把麥子綑紮成捆。
至於割下的這棵麥子,是不是曾經麥田裡最高的、最壯的,沒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