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八章 從零到一的貶值(2/2)
就算將來被釋放了,公司恐怕都要垮了,自己的那些股票也都成了廢紙。
在荷蘭,沒有錢,就沒有地位。
哪怕是奧蘭治家族,武功赫赫,奠定了荷蘭橘色的國色,可不還是說被財團趕下去就趕下去?
杜鋒見他在那嘆息,並不知道對方心裡想的是自己持有的那些股票的事,還當是因為丟了錫蘭而鬱悶,便寬慰道:「你且放心,有句話講,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論地位,你不是公司董事,也不是巴達維亞總督,你愁什麼呢?投降了就投降了唄,我看巴達維亞總督,說不定比你還慘。」
這樣的安慰還不如不安慰,錫蘭都督無奈道:「貴國連巴達維亞都要攻下,那和公司還有什麼可談的呢?公司恐怕都不復存在了,貴國留著我們這些俘虜也沒有用啊。」
「我們是公司雇員,不是政府的軍隊。貴國可能不理解其中的區別,我希望貴國的外交官能夠搞清楚這一點。」
杜鋒笑道:「放心吧,真要是公司垮了,不存在談判的甲方了,我們也不會留著你們的。留著你們也沒有用,對吧?準噶爾人撿到幾個瑞典戰俘,都當成個寶貝。我們可不一樣。若是早個十餘年,說不定還能當個教官,現在嘛,用不著了。」
大順現在的軍隊,已經基本形成了體系。一旦形成體系,就能自我繁殖、自我擴大。
不管是陸軍、海軍,還是即將建成的科學院,大順走的都是這一套體系。
從外部找人,教會第一批人,再以第一批人教第二批人。一旦體系完成,就可以自行運轉,最難的,便是第一批人。
就如同準噶爾部視為寶貝的列納特,二十年前若在大順,若大順有意軍改,那還是可以混個新式炮兵的創始人身份的,可若是現在,最多也就當個炮兵炮長。
杜鋒之所以說起這個,源於在他來錫蘭之前,劉鈺和他們談話面授機宜的時候,還說過另一個類似的故事。
這個故事與錫蘭息息相關,也和大順與錫蘭的關係息息相關。
這一次大順要在錫蘭站穩腳跟,對荷蘭人自然是重拳出擊,但對康提王朝,還是以拉攏為主。
錫蘭多山,內陸地區不好控制,大順暫時也無力徹底征服錫蘭,所以要儘可能與康提王朝搞好關係,保證雙方的和平相處,拿到肉桂和檳榔的專營權。
而大順要和康提王朝搞外交,就需要一個特殊的群體拉近關係,那就是僧人。
錫蘭是佛教聖地,供奉著釋迦摩尼的牙齒。新的國王是根據封建繼承法,從印度地區找來的旁支,原本信的是印度教,為了維系統治,不得不改信佛教。而且正因如此,所以才要顯得比別人更狂熱,因為他從印度來,肯定要帶一堆親戚親信,必然會導致貴族不滿;而貴族已經不滿了,若是僧侶階層再不滿,那這王位也就不穩了。
所以,這位國王肯定會大興佛法,以拉攏僧侶階層。雖說,大順的佛教,和南亞、東南亞的佛教,根本不是一回事,但怎麼說都是圈內人,派僧人到訪,也更便於拉近關係。
最起碼,比信上帝的傳教士,更容易拉近關係。
劉鈺不懂佛學,但大順那麼多寺廟,而且還有為數不多的能解讀梵文的群體,朝廷徵召僧人來搞宗教外交,自會大僧出面。
這些僧人當然也知道錫蘭,或者獅子國的事。因為這裡面牽扯到一個中國佛教的重要歷史事件,比丘尼問題。
這個比丘尼問題,就和杜鋒說的體系問題一樣。
按照戒律,女人當正式的尼姑,需要先找十個比丘尼受戒,再從比丘受具足戒,也就是所謂的二部僧戒。
而中國之前肯定是沒有比丘尼的,所以就陷入了一個怪圈:
想當尼姑?先找十個尼姑受戒。
可是,沒有十個尼姑,怎麼當尼姑,當不了尼姑,又怎麼攢出十個尼姑?
想攢出十個尼姑,那就從零開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啊。
可是一開始就沒有十個尼姑,那又怎麼突破從零到一呢?
前十個,價值是最高的,甚至無價。一旦突破了閾值,就開始瘋狂貶值。
於是,按照佛教的「教法」,那些尼姑都是不合法的。直到南北朝的時候,錫蘭的鐵薩羅,來到建康,解決了這個怪圈問題,才讓中國的尼姑符合了教法定義。
因為只要解決了10個比丘尼的身份,就能從10個變成一萬個、十萬個。而如果無法解決10個比丘尼的身份,就永遠不能突破從零到一。
這件事在大順的官場,知道的人不多。但在佛圈,肯定是人人皆知,畢竟這是大事,沒有這件事,中國曆朝歷代的尼姑就都是假的。
所以這一次大順找了幾位高僧,以此事為契機,也圓一下他們拜真佛牙的圈內夢想,來拉近與康提王朝的關係。
當然,最好是藉機干涉康提內政,你一個從南印度來的國王,根基不穩,貴族反對,豈不正需要找一個靠山?來朝貢天朝,天朝罩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