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五章 難得的互信(2/2)
雖然沉默只有短短一瞬,可在本廷克伯爵看來,這似乎也說明了劉鈺的真實態度。
這短暫的沉默,也讓本廷克伯爵信心大增,覺得看破了劉鈺的真實想法。
或許,劉鈺不傻,應該知道關稅協定和自由貿易是絕對不可能的,只是不想讓VOC這個七省共和國的下屬政體來朝貢而已,故而來兩邊施加壓力。
也或許,劉鈺試圖複製在俄國的政變,以為威廉這邊也試圖登上七省執政官的地位,從而用關稅協定和自由貿易,換取劉鈺這個政變大師的支持。
不管怎麼樣,本廷克伯爵這邊咬死了不答應關稅協定的口風,明明白白地表達了「這不是討價還價、真的就是堅定的拒絕」的意思。
本廷克伯爵當然不懂朝貢。
他以為,這可能就是個法律文件的問題,區別就在於在法律文件上的公章,是東印度公司的公司章?還是七省共和國的國章?
但實際上,朝貢可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印誰的公章的問題。
劉鈺也不明說,他要等一個機會,把真實情況說給整個荷蘭聽,甚至要通知歐洲各國,但絕不會是現在。
現在,只是給他們提個醒。大新聞還在後面呢。
片刻沉默之後,劉鈺流露出一點點失望的情緒,故意問道:「難道真的有人能抵擋七省執政官這個寶座的誘惑?」
本廷克伯爵立刻道:「侯爵大人,您可能不能理解,奧蘭治家族對祖國的愛和忠誠,勝過一切。」
「有些底線,我們是不可能用來交換的。」
劉鈺心道是啊,太忠誠了,忠誠到威廉二世去英國當國王,用荷蘭的血養英國,真的對祖國忠誠啊;忠誠到整個派系傾盡全力毀滅了「公元前巴達威亞共和國」的傳說,毀滅了荷蘭想想共同體的構成。
心裡無限鄙視且想笑,但臉上還是做出了一瞬間錯愕而又似乎有些敬佩的神情。
「也就是說,我們之間絕對無法就關稅協定問題達成一致,是嗎?我今天來,不是來討價還價的,如果你們不答應,我就真的走了。而且絕對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拿出一種像是去街邊攤買東西的態度,作勢要走,期待攤主挽留。
然而這一次不等本廷克伯爵說,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威廉,自己就表達了「走好、不送」的意思。
劉鈺也沒有停留,不歡而散,大張旗鼓地悻悻離開。
他來的快,去的也快,也就難免讓人產生兩種猜測。
要麼,就是愉快地和奧蘭治派達成了什麼暗地交易。
要麼,就是啥也沒談成,談判直接破裂了。
不過,這種猜測在荷蘭的上層,幾乎沒有出現。
這邊劉鈺剛上了馬車,那邊本廷克伯爵已經派人去和攝政派寡頭溝通了一下劉鈺到訪的目的。
詳盡地說清楚了劉鈺都談了什麼、提出了什麼條件,以及威廉這邊如何堅定地拒絕了劉鈺的誘惑。
雖然攝政派和奧蘭治派有諸多矛盾,但這時候奧蘭治派不想蹚渾水,也不想被劉鈺當槍使。
最關鍵的,還是奧蘭治派通知了一下攝政派,他們不會在朝貢國有辱國體這件事上,藉機生事。
雙方並沒有太多互信,但都是上層的統治階級,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站在了一起。
奧蘭治派擔心攝政派擔心奧蘭治派會藉機生事,真把這件事拖延下去,誰知道劉鈺又會搞什麼么蛾子。
大家都是股東,真鬧到大順斷絕了與荷蘭的貿易,誰都不會好受。
誰會和錢過不去?尤其是荷蘭這種錢就是地位的國度。
大議長安東尼在得到這個消息後,並不意外。
而且也非常相信奧蘭治派的誠意,即便雙方並沒有什麼政治互信,但這件具體的事涉及到雙方的利益,而且雙方的利益能夠難得地取得了一致,這就無需懷疑。
「意料之中,誰也不可能與大順帝國簽訂關稅協定的。現在,這位在俄國掌控了一切、改變了俄國的侯爵大人,灰溜溜地回來了。現在,他終於知道該怎麼談了。」
面對召集來的東印度公司董事,大議長如此評價。
然而,東印度公司的董事,依舊憂心忡忡。
「大議長閣下,關稅協定和自由貿易,當然會毀了東印度公司。」
「但是,堪合貿易也並不是一件好事。」
「公司用了很長時間,藉助奧斯坦德公司的茶葉事件,才總算對巴達威亞加強了控制。」
「一旦開啟堪合貿易,巴達威亞的地位又會上升,直航貿易一旦取消,對華貿易就必須要依靠巴達威亞的勢力。」
大議長也知道這件事確實會助長巴達威亞的地方勢力崛起,本來本土對那邊的控制就很艱難了。
現在大順這麼搞,相當於把好容易建立起來的中央對巴達威亞地方的控制又減輕了。
本來計劃著以茶葉事件為契機,逐漸取締巴達威亞中轉港的地位,使得公司本部可以通過直航貿易慢慢收拾已經腐敗不堪的巴達威亞地方。
現在直航貿易肯定是要被取消了,巴達威亞那邊公司總部就真的不敢動了。
「如果兩件壞事,只能選擇一件,我想還是選擇壞處更輕微的那件更好一些。公司董事會對此是什麼態度呢?」
東印度公司董事無奈道:「董事會對此也沒有辦法,我們已經失去了對日貿易,不可能再失去對華貿易。公司無法承受這樣的損失。」
「公司花了一百年時間,才終於獲得了對華貿易的優勢。也為了壟斷茶葉,付出過巨大的代價。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
「聯省議會無論如何,都要答應大順這邊的條件。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堪合貿易的數量、形式上,爭取一些對我們有利的條件。」
東印度公司的董事,說的是「要答應」,而不是建議性質的「應該答應」。
大議長也明白東印度公司的勢力,可對於東印度公司的要求,並沒有一口答應,而是反問了一下東印度公司的董事會所希望的「有利條件」,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大議長閣下,劉鈺在巴達威亞的發言,相當強勢。他要取得貿易的完全主動權,包括雙方建立聯合艦隊用來緝私、儘可能杜絕走私貿易,從而讓大順完全把握住貿易的主動權。」
「一旦控制了走私,大順就會利用他們在貿易品的壟斷地位,獲得主動權。並且日後隨時可以制裁我們。」
「東印度公司不應該被別人抓住命脈。」
「所以,至少在組建聯合艦隊、駐派緝私巡查這件事上,不能答應劉鈺。」
「這樣,一旦出現了什麼變故,我們還可以用走私的方式保證貨源。」
東印度公司董事會還是抓住了這件事的關鍵點,可大議長安東尼卻沒有答應,而是告誡了一下東印度公司。
「實際上,這件事聯省議會可能無法與大順進行漫長的會談磋商,也不會就此事選擇與大順對抗。即便這位侯爵大人在奧蘭治家族那碰了釘子、囂張的氣焰減輕了不少,但我們仍舊沒有主動權。」
「而且,聯省議會會選擇儘快答應大順的條件,儘可能低調地處置這件事。」
「奧蘭治家族已經同意,不會借『朝貢國地位有辱國體』一事生事。」
「董事會也應該清楚,不要說整個七省,單單是阿姆斯特丹市,就有很多人對東印度公司的壟斷地位頗多不滿。」
「奧蘭治家族和我們,難得站在了一起。卻也不得不面對另一股力量。奧蘭治家族不會藉機生事,但另一股力量未必不會。」
「所以,此事還是儘可能低調,不要再拖延下去。雖然這一次劉鈺的氣焰被打壓了,但他恐怕不會這麼輕易罷手。」
「這位侯爵大人的行事風格很詭異,難以琢磨。一旦我們在細節問題上爭論太多,比如走私問題上不能滿足他的要求……」
安東尼嘆了口氣,問道:「一旦這位侯爵大人一怒之下,真的取消了貿易,對我們實行禁運,您能想像到消息傳出後,阿姆斯特丹股市的動盪嗎?你能想像投資者得知對華貿易被取締、甚至可能要增兵造艦維繫走私線路的消息時,股市會發生怎麼樣的恐慌嗎?」
「所以,趁著他的氣焰被打壓,不會堅持關稅協定和自由貿易的這個機會,儘可能低調地達成堪合貿易的協定。」
「儘快簽約,送走他,而不是招惹他。」
「他在俄國做的事,讓我覺得有些恐慌。看似他現在灰溜溜的,但談判的主動權還是在他手裡。他要不到關稅協定,本就已經相當不滿,怎麼可能在聯合緝私、貿易主動權的問題上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