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零章 你只是枚棋子(七)(2/2)
這是一場戰役介紹,但內容極為詳實,從一開始的戰略分析、矛盾起因、再到戰役經過,足足數萬字。
上面還很貼心地畫了布陣圖、戰場圖示,用粗淺易懂的語言,描繪出了一個「天才」統帥。
雖然,事實上,這場仗「天才」的水份很大,至少天才是不可能在頭一天晚上的宿營問題上犯那麼大的錯。
也雖然,戰場的很多細節,分明只是意外,但劉鈺好說也是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三國演義》的人,以「錦囊妙計」、「盡在掌握」為核心,將腓特烈愣生生吹成了一個智多近妖的形象。
第一天晚上宿營的失誤,被劉鈺吹成了「故意如此布陣,以露出破綻,吸引奧地利人主動進攻」。
第二天早晨得到消息後的震驚,被劉鈺吹成了「騎兵回報奧軍欲襲查圖西茨,眾將皆驚,然腓特烈笑曰正合吾意,敵已破矣;查圖西茨的德紹親王打開錦囊,心中便安,依此布陣,乃誘奧人前來」。
明明是無心插柳一般的騎兵繞後等待戰機,被劉鈺吹成了「在坎尼,漢尼拔讓500名詐降的凱爾特人,身藏短劍詐降被安置在羅馬人的側後;腓特烈化而用之,讓500名騎兵超大範圍迂迴,躲在了奧地利人的側後,等待最後一擊。」
明明是真的守不住查圖西茨了,被劉鈺吹成了「漢尼拔故意讓中軍後退,讓羅馬人朝中間擠壓,最終完成了合圍;腓特烈故意讓查圖西茨失守,讓奧地利人朝中間擠壓,為側擊的完成做了最後的準備。」
他將戰場上那些轉瞬即逝的戰機,全都描繪成腓特烈盡在掌握早做好的安排。
這形象,立刻就不一樣了。
在懂軍事的人看來,其實原始的真實版本的,更顯腓特烈的本事。能化被動為主動、能抓住轉瞬即逝的戰機做出調整、能在不利的局面上扭轉敗局,這才是真名將。
但絕大多數普通人,甚至於此時歐洲領兵的那些統帥大將們,也沒幾個懂的。自然這種智計百出、謀劃一切、錦囊破敵的版本,更彰顯腓特烈的強大。
為了讓一些懂行的人也覺得這不是胡吹,劉鈺還很細心地加入了一些普通人不喜歡的、理性數據一般的「側擊的優勢」、「縱隊橫隊轉換」等真正的乾貨。
他要把腓特烈吹上天,這樣才能讓英國更加恐懼漢諾瓦被攻下、才能讓英國更加努力要拉腓特烈當盟友,至少,是個絕對合格的打手。
英國,劉鈺暗喻的,便是英國就是迦太基,而且是能魔改後能把羅馬海軍打出屎、海軍無敵的迦太基。
所以,一個海軍無敵的迦太基,當然會喜歡一位智計百出、陸戰無雙的漢尼拔。
他這麼吹,毫無外交上的壓力。因為大順現在的盟友,是法國,而法國和普魯士如今同盟,所以猛吹普魯士,法國人還覺得劉鈺幫了大忙呢。
至於吹的目的,無外乎是為了將來,也為了給荷蘭這邊施加壓力,讓政客好好表演。
而吹的風格,這還得感謝那位在俄國認識的拉謝塔迪侯爵。那位拉謝塔迪侯爵,是夾帶私貨的高手,雖然被後人諷刺為「客廳家家酒」水平的政治鬥爭,但此人夾帶私貨的本事可謂開創一代先河。
歷史上,那封后來傳遍了歐洲的所謂的《彼得大帝的遺囑》,或者叫彼得的野心,真正成型流傳至今的版本,歷史上就是那位拉謝塔迪侯爵最終定型的。之前就已出現一些傳聞,但就類似於羅貫中和三國的關係,這遺囑能一直成文傳到後世,還是拉謝塔迪侯爵整理成了流傳最廣的版本。
因為他被女王白瓢了不說,還因此在法國蹲了監獄,出來後對俄國充滿了恨意。之前叫伊莉莎白小甜甜,後來寫書就比牛夫人還要難看,醜陋又邪惡,說女皇是個嫉妒狂,特別喜歡殺漂亮女人,還用鐵鉤子鉤漂亮女貴族的舌頭、因為某侯爵夫人的腿比較修長好看就叫人把腿砍了……
至於流傳最廣的那個全面版本的《彼得大帝遺囑》里,拉謝塔迪侯爵是加了私貨的遺囑里居然出現了拉謝塔迪侯爵的名字,彼得說這個法國人很有能力、手段高超,將會是個可怕的對手云云。
可彼得死的時候,這小伙子也就22,剛出道,彼得怎麼可能在遺囑里寫這麼一個無名小卒標準的軟廣套路,這是個私貨高手再說就其政治手段、外交手段、以及後來在羅斯巴赫會戰中的表現來看,彼得憑啥覺得他會是個可怕的潛在敵人?
這種故事,真的是東西方通用。想來過去有、現在有,日後也一定還會有編造邪惡傳說、編造名人名言、傳播謠言扭曲形象、夾帶私貨抬升身價、故事裡暗藏GG的事發生。
劉鈺自是有學有樣,這邊狂吹腓特烈,也夾帶了私貨高端地吹了一波大順的參謀。
和拉謝塔迪侯爵印刷刊發的那個版本的《彼得大帝遺囑》是一樣的風格:猛吹彼得大帝的野心、雄心,然後加一句,彼得大帝說拉謝塔迪這個小伙子很可怕、有能力,雖然只是一筆,但就是這一筆,那也提升了極大的身價。
劉鈺是猛吹腓特烈堪比漢尼拔轉世,然後把大順參謀的形象,塑造為「龐統獻連環計時的徐庶」、「雞肋為令時候的楊修」,普魯士眾將都看不出的時候,唯獨大順參謀看出了腓特烈的布局。
再加上化用【攸曰:「吾曾教袁紹以輕騎乘虛襲許都,首尾相攻。」操大驚曰:「若袁紹用子言,吾事敗矣。」】橋段的「大順參謀曰,奧軍該如何如何。腓氏大驚曰:若奧軍如此,吾事敗矣」。
既不喧賓奪主,又悄悄地把大順的軍官團吹成了不可戰勝,打仗的計謀見得多了。
既是要壓榨這份補貼了不少錢的黃小報的最後一點價值,自是要榨乾最後一滴。
至於腓特烈到底能不能打,劉鈺根本不在意,他只是把腓特烈、把普魯士,當個工具人。
反正大順也沒機會和普魯士交鋒,而歷史上要不是伊莉莎白早死,普魯士早崩了,這都無所謂。
吹噓完、夾帶完私貨後,又非常專業地分析了一下此戰之後的戰略局勢,用普通人都能懂的話語,描繪了一副「奧地利的北義大利軍團和匈牙利軍團這支最強的野戰軍團,已經被法、普、巴三國,圍在了慕尼黑。一旦此軍團被消滅,奧地利被肢解已成定局,法軍駐紮在奧屬尼德蘭地區的軍團,也將無需與布拉格軍團互成犄角,可以直撲漢諾瓦」的態勢。
他心裡明鏡似的,普魯士這邊把騎兵都丟了,當了棄子,普魯士其實也打不下去了。
但他一句不提。這就叫說的基本都是實話,但只說部分實話。
不過他還是不懷好意地提了一句:照這個局勢先去,法國駐奧屬尼德蘭的軍團,就可以徹底放飛自我了。不然,這支軍團是不能動的,要隨時最好支援波西米亞方向的準備。
至於被解放出來的這支機動野戰兵團,是真的如法國人所說去打漢諾瓦,還是就近來荷蘭……那就要看荷蘭人自己選擇相信哪一個了。
這,似乎不取決於法國人的信譽,而取決於荷蘭到底能不能解決集權和稅制變革問題,組織起一支野戰軍團,開赴南部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