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三章 推測的結果(2/2)
貝斯圖耶夫隱約覺得,劉鈺支持政變的原因,不是為了「中俄互不侵犯」,而是為了「讓俄國西進」。
這裡面看似是一回事,但仔細想想,卻分明是兩件事。
如果是為了支持俄國西進,那就解釋得通了,劉鈺為什麼熱衷於扳倒掌權的德國派。
可這個問題想清楚,新的問題也隨之出現。
俄國西進,對大順有什麼好處?
跳出西進是為了東方平靜這個「看似合理」的陷阱思維之後,這件事反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起來。
一開始中法同盟,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大順為了組建一個以法國為軸心串聯在一起的,中、法、土、瑞四國反俄同盟。
但現在想想,這似乎就又有些不太合理了。大順這邊雖說在界約問題上開口挺大,但也不過是一些準噶爾部的舊地,甚至都沒有涉及到俄國人看重的毛皮區。
瑞典倒是對俄開戰了,按說,大順要想幫瑞典、削弱俄國,是應該支持政變。
以政變製造混亂。
但問題是,大順的政變方向,非常詭異,根本就不是照著製造混亂去的。
而是生怕俄國出現了混亂一般,從扣押、監視到登基大典,一條龍服務,整場政變對俄國而言,不但沒有造成混亂,反而還撫平了以往的混亂。
這位大順的侯爵連一條龍服務都想好了,難道不知道讓政變「亂七八糟」,甚至出現了新黨、舊黨、德國黨、俄羅斯正統派的內戰,才算是削弱俄國嗎?
這場政變,本身也就說明了,大順其實根本不在意俄國,甚至都沒覺得俄國是個威脅。
貝斯圖耶夫苦思許久,還是想不明白大順要一個「強大的、西進的、穩固的、理性的」俄國,到底有什麼好處?
單純地為了幫助法國?
或者,這場政變是凡爾賽宮的請求?
說出這個可能後,漢尼拔立刻就否定了。
「陛下,事實上,我在被俘之後不久,十多年前,他就已經在考慮這場政變的事了。而那時候,法國和中國之間,連正式的大使都沒有。」
「那時候他就提過陛下您的安危,並用修道院關押您的這種可能來迫使我合作。他像是為這場政變處心積慮謀劃了許久,甚至於……甚至於我懷疑在奧斯特爾曼伯爵前往京城談判的時候,他就在考慮訪歐和政變的事。」
「這件事,絕對和凡爾賽宮無關。而且,你們不能了解中國的驕傲,他們怎麼可能會選擇聽凡爾賽宮的話?劉鈺本人更是不可能對凡爾賽宮有什麼私下接觸的可能。」
否定了這事兒是法國人的陰謀後,事情就更加詭異了。
貝斯圖耶夫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伊莉莎白也是眉頭緊皺,她相信漢尼拔的話,那就是說早在十餘年前,劉鈺就猜測到了俄國政局可能陷入混亂?陷入混亂,倒是可以想到,但如果那時候就考慮到了政變這一步的話,未免有些過於可怕了。
而且,如果那時候就考慮到了政變,以及這場政變行雲流水一般的套路,不也正證明了貝斯圖耶夫的猜想嗎?劉鈺從一開始就沒把俄國當威脅,那麼他說的冠冕堂皇的「為了中俄和平」的理由,就完全不成立。
如果是為了和平,應該是讓俄國亂下去、爛下去才對,一強一弱,強者隨時都擁有和平,也擁有隨時可以不想和平的權力。
西進……俄國西進,對大順到底有什麼好處?
貝斯圖耶夫將已知的關於中國的情報在腦海中回顧了一番,又考慮了一下劉鈺這邊的外交風格,隱約抓到了一些關鍵。
「陛下,如果這件事與凡爾賽宮無關,或者如漢尼拔中將所說,中國方面早在十餘年前就考慮俄國西進的問題,這就有些微妙了。」
「我們回憶一下。第一次中俄戰爭的時間點,是波蘭王位繼承戰爭爆發前夕、彼得大帝病逝的契機,大順趁著俄羅斯的內政混亂、以及波蘭王位繼承問題,通過戰爭解決了東線邊界。」
「隨後,趁著波蘭王位繼承戰爭開打、第四次俄土戰爭即將爆發的空檔,平定了準噶爾部蒙古人的分裂。」
「然後,在第四次俄土戰爭最激烈、瑞典人即將開戰、奧地利王位繼承問題顯然會爆發戰爭的背景下,迫使我們接受了西線界約。」
「實際上,我們真正與中國爆發的戰爭只有十多年前那一場。雙方投入的兵力也就是千人級別。而剩下的,都是中國方面依靠外交手段,憑藉歐洲的亂局,迫使我們答應了他們的界約要求。」
「也就是說,歐洲一打仗,大順那邊也趁勢擴張。歐洲這邊打完了,大順這邊也就停下了。」
「我們是不是可以認為,中國方面在他的其餘戰略方向上,將會有一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故而希望儘快解決中俄之間的矛盾分歧,從而讓我們沒有顧慮地投入到歐洲戰場,而他們則趁機在其餘戰略方向上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戰爭?」
「而且,這個戰略方向上的敵人,有可能通過我們,給中國造成威脅和壓力?比如通過對我們進行資金援助、金幣合約的方式。」
「畢竟,中國的周邊,只有我們有能力對其造成實質性的威脅。」
「那麼,再配合上這一次他來到彼得堡策劃政變的舉動,我們撥開這些迷霧,就可以得出如下幾個結論。」
「其一,他的下一步戰略方向的敵國,是歐洲國家,並且有錢,可以用給我們財力支持的手段,使中國感受到我們的威脅。」
「其二,這個國家現在是我們的盟友。」
「其三,這個國家是法國的敵人,因為我們的外交政策很可能轉而親法,從而使得我們與那個大順即將開戰的國家斷盟、並且成為敵人。」
「其四,這個國家和大順有著利益衝突,並且至少某種程度是接壤的鄰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