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八章 不得其時(2/2)
如果王后拖個三五十年,拖到新興階層的力量已經有掰腕子的實力時,再引爆這兩個點,直接將大順王朝爆的搖搖欲墜,或許能簡單點。
然而,這兩個最可能引爆的點,一個被治淮和劉鈺給皇帝弄來的大量內帑銀穩住了;另一個很可能會在數年之內爆開,而數年之內大順朝廷的力量不但不會削弱甚至可能達到了頂峰,輕而易舉就能平定。
明末的情況,是問題堆積在了一起,太多了,集中爆發了,不好解決了。
大順這邊,則是本有可能把大順的朝廷炸的搖搖欲墜的各種問題,被分散、分批解決了。並不會影響大順的統治,而且新興階層的力量此時也嚴重不足。
劉鈺也沒辦法去和嶺南失業的大量百姓說:為了民族的未來,你們忍一忍,等二三十年後新興階層成長起來後再起義。你們為王前驅,沉重打擊和動搖舊統治階級的力量,從而為新興階層踏上歷史舞台鋪路。
鴉片販子對劉鈺發的那些無恥和無理的怨言,提醒了劉鈺,從現在開始,很多事情都和從前不同了。
而他也意識到自己現在陷入了一個近似無解的怪圈:想要往前走,就需要皇帝的支持;皇帝支持的前提,是皇帝認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讓皇帝感覺到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就需要劉鈺需要不斷加強皇帝的力量、至少讓皇帝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加強;皇帝的力量被加強,又嚴重威脅將來歧路時候的變革……
以至於現在如此的難受。
自己這個一直試圖給大順挖墳的人,卻生生把可能威脅動搖大順統治的反抗力量,一個個「加速」逼出來,不會一起爆發,而是分批分次且在王朝盛世的時候解次序解決掉。
大順的情況如此特殊,只怕將來的新舊對抗,要比原本歷史上更血腥更殘酷,也更艱難。
這幾年就總是時不時湧出一種無力感,一種脆弱的失敗主義情緒,時不時就會瀰漫在他心頭。
今天這個鴉片販子的幾句話,說起嶺南商路衰落的問題,讓他內心再一次湧出一種說不出的沉痛的無力感。
旁邊隨同的官員看到劉鈺在那沉默,不免覺得奇怪。
廣東節度使心道,雖然這鴉片販子的話,聽起來似能自圓其說,但其實根本不值一辯。興國公也是大風大浪闖過來的,殺的人數以萬計,不說征戰事,單單一個獅子國移民,因之而死的南洋唐人也有萬餘不止。
興國公到底在想什麼?可絕不是因為這個鴉片販子的幾句話吧?
猛然間,廣東節度使仿佛一下子想明白了一般,內心暗驚道:不好!
這廝嘴裡胡說,他罪必死,倒不必提。
可他說的大庾嶺商路事,這幾年確實頗多無業流民為賊寇。
怕不是國公擔心,將來真要是這邊出了事,以至於民亂四起,而有人效《流民圖》故事?
到時候,將嶺南民變的原因,全都歸結於國公身上?藉此將其推倒?
又悄悄看了眼在那沉默思索的劉鈺,越發覺得是這麼回事。
再一想,更覺心驚。
心道這鴉片販子,非是本地口音,又如此嘴硬。說出話來,亦非是尋常奸徒所能說出的。
莫非……莫非這裡面竟是神仙打架?或是這人背後竟有什麼人物?原本實在廣州做生意的,待松江府興起後擠不過去,便做了這等勾當?
甚至連被抓該怎麼說的話,也是有人教唆的?
這要是行刑的時候,叫喊起來,亦或是繼續審下去審出什麼問題,可就麻煩了。
我一小小節度使,雖也算是封疆大吏,但相較朝堂上那些真正大人物,可著實誰都招惹不起。
越想越是心驚,越想越覺得只怕未必沒有這種可能。他也不知劉鈺想的是天下事,自以為所慮的是朝堂勾心鬥角事,略略慌亂之後,便定了心思。
「國公?國公?」
幾聲輕喚,將在那沉默皺眉的劉鈺喚醒,本來皺著的眉頭在內心煩躁的低沉中,強行展開。
「國公,此賊的話,簡直強詞奪理。國公不必介懷。商路盡歸松江府,乃自然之理。之前聚於廣州府,才是逆天理而行事。此天理,非人力也。」
「況且,若真是活不下去,行作亂之事,倒也說得過去。但此賊販賣鴉片,他說的這些就毫無道理了,不過強辯而已。」
「此等人,國公又何需與他辯駁?下官以為,叫人割了他的舌頭,免得到時候亂說。」
劉鈺微微一怔,不屑道:「他這番狗屁話,哪有什麼道理?我只需幾句話,便叫其啞口無言……」
廣東節度使卻輕拉了劉鈺一下,兩人走到無人處,才小聲道:「國公,只怕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的屁話,可恨之處非在其販賣鴉片,而是將嶺南事盡歸於國公。」
「我剛才雖說,此天理,非人力。但,若如大河決口,淹死了人,是一回事;這主動挖河,淹死人,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