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八六章 落入圈套的英國(一)(2/2)
一則因為孩兒軍在澳門那邊的密探,早就抓到了英國人的把柄。
二則因為皇帝覺得,證據這東西,就根本不是問題。就算真的沒有,孩兒軍的手段也能整出英國人參與鴉片走私的證據。
在大順,只存在皇帝想不想要證據,不存在找不找得到證據。甚至,國內的事,有時候並不需要證據,莫須有那都是給面子。
先扣住松江府的商船、查封商館,至於證據以後再說。
在天津的英國公使,也趕忙來到了松江府,試圖處理此事。
在和公使討論這件事該怎麼解決的時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法扎克萊並沒有對大順破口大罵,也沒有大談大順這邊的法律絲毫不講證據。
而是對著英國國內的一些人,開啟了口吐芬芳模式,而且罵的這些人,還都不是政治家,而是一些「文人」。
「丹尼爾·笛福,就是個寫小說的。他唯一可以被稱道的地方,就是創作了《魯濱遜漂流記》。」
「作為一個小說作家,在或許他的話有一定的道理。」
「但笛福懂個屁的商業和貿易?」
「笛福說,伴隨著1700年的東方棉布禁止法案,倫敦、諾維奇、坎特伯雷的紡織工人失業現象消失了,重現了過去紡織業的繁榮。」
「然而,他根本不懂,商業和工業的發展,需要競爭!」
「那些懶惰的紡織工人,沒有了印度和中國棉布的競爭,只會愈發懶散、並沒有繼續改進紡織技術的動力。」
「這樣下去,英國的紡織業怎麼能夠進步?從長遠看,廢棄棉布禁止令,加大對東方棉布的進口,才能促進我們國家的紡織業的進步!」
「我可以負責任的說,笛福他收了那些紡織作坊主的錢!作為一個作家,用無恥的筆墨,損害了公司的利益,損害了正直的、從事商業的人民的合法利益!」
「這些寫小說的作家,利用他們在公眾中的知名度和話語權,收了政治獻金後為他們幕後的主人搖唇鼓舌,嚴重干涉了國家政策的制定!」
「還有創作了《格列夫遊記》的喬納森·斯威夫特!他根本就是一個愛爾蘭的獨立分子,是個一直致力於削弱不列顛王國的托利黨人!」
「他懂什麼叫貿易?什麼叫關稅?他卻利用自己的名望,反對茶葉關稅的降低。公司沒有給他錢,所以他不會為公司說半句好話!」
「他明顯是法國的間諜,鼓吹和信奉的都是科爾貝爾的那一套本國替代計劃。」
這些話,當然是當著英國駐華公使的面噴的。
噴的這些話,基本就是東印度公司這些年無與倫比的怨氣。
這兩個人,在英國有很大的話語權,因為他們是在審查法案之前就有大量讀者的成名作家。在這個紙和筆的、信息沒有去中心化的時代,這些掌握了話語權的人在民間擁有很大的力量。
雖然說,東印度公司理所當然也花錢僱人,比如僱傭了一些人撰寫了《貿易論》、《論取締關稅對國家經濟發展的益處》、《呢絨布與棉布之異同》等等文章。
但是,僱傭的這些人名望不夠,根本沒有取得極大的影響。
和後世一些人的錯誤認知不同,東印度公司在一開始,是標準的買辦公司。
至少到現在為止,東印度公司都拒絕將英國紡織品帶到中國,因為每年會給公司帶來至少20萬英鎊的損失,還不如直接用白銀買白銀外流,那是英國的事,不是東印度公司的事;被強制往中國運呢絨,損失的是東印度公司的利益。
公司要不是被政府逼著採買一部分呢絨,寧可空船來中國。
四年前東印度公司遊說的議員,在國會上的發言,也是力爭「取消棉布關稅,增加競爭,才能促進國內紡織業進步。否則關稅保護只能養一群不思進取的紡織業主和紡織工人」。
他們的理由,用的也恰恰是劉鈺鼓吹的那一套:
【通過上述證據,我們可以清晰且直觀地看到,因為東方棉布貿易,使得我們的亞麻布和呢絨的價格,下降了12%,使得人民獲得了廉價的布料,提高了英國人民的生活水平】。
【而伴隨著1700東方棉布貿易禁止法令,我們可以通過數據看到,呢絨和亞麻布的價格明顯提升,極大地損害了英國人民的利益,使得人民要為身上的衣服付出更多的先令。並且促成了倫敦、坎特伯雷等地的呢絨紡織業主不思進取的頹廢,養活了太多的懶惰的工人。】
事實上,在英國有資格、有工業實力可以自由貿易、對外輸出工業品的時候,很快就把東印度公司解散了。
想想也能知道,一個依靠「壟斷東方商品特許經營權」的公司,怎麼可能會是本國工業發展的助力?用屁股想也能知道,這是個阻礙一個特許專營進口棉布的公司,會支持本國的紡織業?真當股東都是為國家之崛起而不求私利的聖人呢?
法扎克萊狂噴的笛福和斯威夫特,他們對輿論的引導,讓東印度公司每年損失的貿易額超過400萬英鎊,1200萬兩白銀。
至少。
這只是法扎克萊一個簡單的最低估算。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藉助這兩個人一個是死人、一個是愛爾蘭人且為托利黨還支持愛爾蘭獨立,都不可能站出來辯駁來表達對英國政策的不滿,並希望駐華公使能夠將這些話轉達給國內。
因為,很明顯,大順要藉助鴉片問題,在大順嘗試開啟主動歐洲貿易的時候,來打壓東印度公司。
而大順之所以打壓而不是與東印度公司合作,其原因,在法扎克萊看來,就是因為英國有太多像笛福、斯威夫特這樣想法的、鼓吹本國工業發展和本國工業替代的「誤國」文人。
這是倆典型。
…………PS:歷史上,東印度公司關於棉布貿易的爭取,挺蛋疼的。僱人寫的那些東西,也真是撿到鬼了,尤其是鼓吹棉布進口有益的那本《貿易論》,我感覺連初中生都難說服。買辦公司花錢買槍手、搞遊說,很正常。但水平著實次了點。
笛福有本關於中國的小說,叫《月球記事》,手法確實高超:裡面的中國,科技強大、道德高尚、遠超歐洲。但其實,都是因為月球文明的幫助諷刺,這樣的中國,得去月亮上找,現實里根本不存在。
這是很標準的英國式諷刺,不過最根本的目的,還是「借古諷今」,來反對當時歐洲打著「中國為什麼這麼強大是因為絕對君主制」的風氣:嫌貧愛富,然後覺得一切都是制度原因導致的心態,古來有之。
他反對中國的原因,恰恰是因為他對東印度公司買辦行為的憤恨,覺得英國應該發展自己的紡織業,自己的制瓷業。而且當時中國貨代表著高大上……笛福的心態,我覺得非常容易理解,很常見樸素,稍微帶入一下,外國貨橫行、本國貨被人視作低端、審美趨向另一個文明,就能明白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八零後很容易感同身受。
東印度公司當然對他恨得牙根痒痒,歷史上,笛福也憑藉自己的影響力,三番五次試圖推動「棉布徹底禁止進口」法令。東印度公司當時都快哭了,能不恨嗎?
當然,歷史上,這不是滿清主觀上的發展貿易導致的,而是千千萬勤勞的織工、瓷工、採茶女等勞動人民打下的客觀底子,坐在家裡收錢都能收的笛福這樣的人心態破防。
主觀和客觀一定要分清楚,勞動人民的功勞和腐朽統治者的功勞,一定要分清楚。
就像故事裡的大順一樣,統治者知道個錘子的關稅調控、保護本國工業?但問題是底子在那擺著,就算海關零關稅,西洋的呢絨也賣不動啊,所以可以說大順以高超的貿易手段,保護了本國紡織手工業的發展嗎?
這就像是盛讚一個繼承了億萬家產的人,盛讚他經商有道、目光敏銳一樣。可問題是他哪怕是個白痴,一樣也可以億萬家產啊。18世紀的中國,就是這樣,哪怕是晉惠帝統治,也絕對是出口額第一、貿易無限順差。真心的你上你也行、司馬衷上都行,坐在家裡等著歐洲人來送錢,需要啥能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