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零二章 南洋大開發(一)(2/2)
至於說別的方向的開發和投資,他們還在考慮。
劉鈺又道:「其實,僱工的模式是多樣的。當然了,天朝是不允許有奴隸的,不過,你們可以搞契約長工。」
「澳門三事,確實夷人買奴是其一。但關鍵不是『奴』,而是『夷人買』。你們懂了嗎?」
這些人連忙點頭,都道:「國公這麼說,我們心裡就踏實了。要真論起來,比如說,我雇個人,只管吃喝,干七八年,承諾給他一些農具、幾塊份地……就怕有心人真算起來,便說這就算奴。」
劉鈺笑道:「這你們且放心。只有一次性把一輩子都賣出去的,才叫奴。分天、分月、分年賣的,怎麼能叫奴呢?明明是僱工嘛。不想幹了,可以走嘛。走了就得餓死,不得不回來,那也不是你們逼著回來的,怎麼能叫奴呢?」
一種豪商都說確實。心想既是朝廷是這個意思,那便好說了。
給這些商人吃了定心丸後,劉鈺又道:「做買賣,尤其是做大買賣的,這就必須得知道天下大勢。就好比你們在松江府炒遼東黃豆的期貨,必是要派人去遼東盯著。是豐收?減產?絕收?冰雹?水澇?這不是都要看的?」
「下南洋也是一樣。就記住一點,朝廷現在也是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關鍵時候。」
「不變不行了。」
「治淮、治水、改稅制,還不是因為百姓苦的久了?」
「均田、井田之說,說了千年了。這幾年更是甚囂塵上。可若是能辦,朝廷早就辦了,何至於等到現在?」
「既不能均田、井田,那麼人越發多、地卻不加增,你們說,朝廷對移民南洋一事會是什麼態度?」
「朝廷十餘年前開始嘗試把人頭稅攤入到畝稅中,所為的正是今日。少了人頭稅的麻煩,當地官府也巴不得你們把當地無地百姓都運走。」
「朝廷希冀、地方官支持,你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他沒有空承諾,而是拐著彎地將一些事實說出來,實際上這是根本毫無邏輯的事,被他安在一起非要假裝其中有內部邏輯。
讓這些商人按照他的引導,自己推斷出朝廷肯定會在南洋問題上管的松一些。
而且劉鈺說的也很明白,朝廷沒那麼多錢搞官方移民,有限的那幾個財政收入的錢,要穩固基本盤。南洋是基本盤嗎?肯定不是基本盤,在這上面朝廷是不可能花太多錢的。
這一番看似有邏輯的道理,確實說的這些商人頻頻點頭,越想越覺得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實際上,劉鈺把住的他們的脈,便是現在大順也存在一個松江府資本過度的情況,他們急需一個地方投資他們的資本。
這裡面固然要看朝廷在土地政策上的能力,能否解決「地價低」的奇葩情況。但大順一直以來抑兼併的態度,也使得松江府過度集中的資本確實沒什麼好地方去。
大順沒經歷過20年的經濟危機,也沒有鬱金香泡沫、南海泡沫、密西西比泡沫這樣的事不過就算有也沒有什麼卵用,投資者根本不長記性,鬱金香距離南海才多少年,不也一樣不長記性嗎所以現在他們其實也急需一個資本投資的方向,而且是大額的、能容納上千萬的方向。
否則難說出什麼奇葩的投機暴雷事件,再弄得跟英法在20年出事後似的,直接嚇得幾十年不敢再開放股份制公司,那就白折騰了。
工商業富集資本的速度,實在太快了。這速度,是小農經濟為主體的王朝根本承受不住的,如果完全不抑兼併的話,過度發展的工商業的富集資本速度,會直接把周期律縮短一半時間。
快到劉鈺都感到有些震驚的地步。
對日貿易、對歐貿易、南洋貿易、北方鐵礦入股開發、蝦夷開發、玻璃製造業、鯨海捕殺鯨海豹等動物衍生出的油脂加工業……每年上千萬兩的歐洲和日本白銀流入,幾百萬兩國內存量白銀的富集,刨除掉皇帝的和他的,大部分都進了這些人的腰包。
歷史上廣州十三行的那群人,往往也是二三十年時間,一家最多能搞將近3000萬兩白銀的總資產。
大順比之十三行,多了許多貿易渠道和投資渠道,包括日本方向,以及一些新產業如玻璃制鹼冶鐵之類的工業,這種資本富集的速度更是驚人。
原本歷史上只有歐洲白銀,而且還是被動被人賺走了二道販子的錢。現在是強迫日本開關、適度新興工業投入,可謂是直接超級加倍了。
大順倒是沒有十三行,但問題是所謂的充分的自由競爭,到最後肯定還是走向壟斷,最終賺大錢的還是這麼些個人。
而且引入了股份制之後更是直接少了內卷,直接一步飛升成了聯合商行,資本雄厚,散商哪打得過?
這些「抓住了時代風口」的人,實際上在大順成立西洋貿易公司之前,就已經控制了對外出口。
西洋貿易公司的成立,也只是讓他們從坐在家裡數錢,變為走出去賣貨的海運利潤也拿到手而已。
現在是時候把這些資本,引導到它們應該去的地方了。靠所謂看不見的手,在大順,很容易手向國內的土地兼併上去。
劉鈺現在算是真正體會到為什麼皇帝都要抑豪強、遷茂陵、重農抑商了。
宣言說,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
換成大順的情況,就是工商業在不到二十年裡所富集的金銀,夠靠種地賣糧食攢多了錢再買地的地主幹一百年。
偏偏自秦以后土地就能買賣了,到均田制徹底瓦解之後,只怕皇帝都要面對這麼一個頭大的問題:在土地可以買賣這個大前提下,怎麼防止大商人把地都屯到自己手裡?
但土地能自由買賣,這是個大問題,大順也根本不敢動。
再說也沒法動。
各派儒學倒是給出了諸多方案,從井田到均田再到公田再到贖買,五花八門。然而仔細一看,都是扯犢子,沒有一個有可操作性的。
估計,這也是「能井則井、不能井則均」這種想法長盛不衰的原因。明明生產力水平還不夠格,卻在土地制度上先千年前就踏出了半隻腳。
既然無法解決生產力提升、讓資本往工業上跑這個問題,那就不如來個退步,以退回井田時代為最終理想。
再說就算工業起步了,只要土地還能買賣,那不還是有大量資金往最能保值的土地上跑嗎?
劉鈺這一次邀請這些商人來南洋,探討南洋開發的問題,也真是被逼到沒辦法了。
他不解決這個問題,皇帝會幫他解決的既然這麼肥,既然擔心往土地兼併上跑,朕抽出刀猛割些肉,不就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