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四七章 一分錢難倒天子(一)(2/2)
「謝陛下。」
水利官員叩謝之後,索性將心裡的話說出來。
「既要先保漕運,後保黃淮萬民。那黃河若有洪水,就只能舍南保北。」
「讓洪水往南沖,不能往北沖。往北沖,就會導致泥沙淤積在運河裡,運河難以通行。所以每每黃河大汛,為保漕運,若實在保不住的時候,就要扒開南部大堤。」
「可如此一來,黃河泥沙沖入洪澤湖,洪澤湖水底更高,這就又需要更高的堤壩。」
「現在已經堪堪穩住,要是再來這麼幾次,一旦洪澤湖決口,向南沖入平原,直入長江,只恐高郵、揚州等地,人皆為魚鱉矣!」
「此其一也。」
「其二,欲要治黃河,首先便要解決『治水是為了什麼』的問題。這個目標不能確定,如何能治好黃河?」
「治水是為了保漕運優先?那只能束手束腳,一輩子治不好黃河、淮河。」
「唯有治水是為了治水、為了黃淮百姓,方有可能治好黃河、淮河。」
「然興國公所言,漕運關乎國家安亂,是以……微臣斗膽,請行海運!」
「唯有如此,才能為了治水而治水;為了黃淮百姓而治水。唯有如此,水工官員,方可放開手腳。若不然,終究治標不治本。」
「如今堤壩越來越高,黃河高、洪澤湖也高,如今或還能控制。十年後、百年後呢?微臣請朝廷為江山社稷千秋著想。」
皇帝並不覺得行海運的事,是出自劉鈺授意。而是非常確信,這是一部分真正為國的官員的真心話。
作為天朝皇帝,他是有內外之分的。
外部的事,只叫劉鈺去折騰。折騰的目的,是拿到錢。而拿到錢,最終還是要解決內部事的。
這廢漕改海一事,當真是大事,可謂是徹底改變自宋以降的諸多格局。
不只是百萬漕工。
就如這清口,如今人口五六十萬,當真大鎮,南北交匯之處。若廢漕運,這幾十萬因著漕運而聚集於此的人口,如何辦?
點點滴滴,糾纏複雜,都是牽一髮動全身的事。
皇帝是想解決的,但這時候解決,只恐存銀不夠。
到時候半途而廢,怕出亂子。
想到銀子,皇帝便以目瞥劉鈺,心道也不知那荷蘭國的貿易事宜,究竟如何了?
若不成,怕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將這香料等物,賣於不列顛、葡萄牙等國,由他們販運了。
總不能眼巴巴看著那些香料只是香料,卻不是白花花的銀子。
又不好學前朝成祖,只將香料做俸祿,發於眾人以便省錢。
劉鈺倒是不覺得荷蘭的事會出什麼差錯,感覺到皇帝在看自己,心道這事兒,你要真能辦成了,可要花大力氣嘍。
後世新中國,五十年方治好了淮河。雖說一開始的蘇北灌溉總渠等,也沒有什麼機械,純靠人力,和現在的生產力水平相差不大。
然而,那是什麼組織力?那是被「前朝降將」都讚嘆為「歷史上沒有一個政府,曾經把一個政令、一個運動、一個治水的工作,深入普及到這樣家喻戶曉的程度」的能力。
那得有「為了開闢新天地,喚醒了沉睡的高山,讓那河流改變了模樣」的精氣神和情懷。
大順有嗎?
先把地租問題、加派問題、賦稅問題解決了,讓底層百姓真的知道自己是人,再談什麼精氣神吧。士紳的牲口哪有精氣神這東西,大順現狀,就是千八萬人,外加兩億牲口。
沒有基層組織力和控制力,那就拿錢砸唄。
大順很難治好黃淮,要治好黃淮,需要上百萬真正覺醒的民眾、需要幾萬先鋒隊、需要對基層完成改造權力及村、需要土改、需要開天闢地的豪情,而這樣的中國,現在還不存在。
不過這樣也好,你要折騰,便要花錢。而且幾乎是天文數字的錢,至少七八位數。
缺錢,你就不得不放開對工商業的限制、不得不加大海外貿易,這倒是好的。
如今還就真不怕你好大喜功,倒怕你混吃等死。
但凡你好大喜功,想要千古留名,又不想耗盡民力烽煙四起,那就只能跳出過去的經驗,從過去沒有的地方弄錢。
學大宋搞商業全面官營壟斷,你大順也配?學漢武全民賜爵,你大順哪有那麼多空餘土地?
這不能學、那學不了,那就乖乖地從海外弄錢吧。
這,就有了讓新型階層悄悄長大的空間。
劉鈺心裡好一頓腹誹,皇帝自不知道劉鈺心裡在想什麼,回過神,先叫跪在那的水利官員起來。
借著這話,指著河道里的滾滾浪花問道:「廢漕改海?諸卿以為如何?」
這話問的就扯淡。
當地的地方官不敢說話。
因為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萬一皇帝真想廢漕改海,當地地方官、河道官員說反對,只怕被扣上了「只謀私利、心無社稷」的大帽子。
這時候支持,日後怎麼在同僚中混?萬一皇帝就只是礙於這個水利官員的話,不好不問呢?
地方官、河道官員,哪個願意廢漕改海?
半天沒人說話,皇帝竟主動說起來一件事。
「前些日子,葡萄牙國自澳門,貢獅子等外域異獸。又貢一大鳥,幸左平章事有『楛矢石砮』之博見,言其名為『鴕鳥』。」
「左平章事引《唐書》言:永徵元年,吐火羅獻大鳥,高七尺,黑色,足類駱駝,鼓翅而行,日三百里,能噉鐵,俗謂駝鳥。」
「興國公便說,歐羅巴諸國,有這樣的說法。只說這鴕鳥一物,遇到危險時,鴕鳥會把頭埋入草堆里,以為自己眼睛看不見就是安全。」
「這倒是與『掩耳盜鈴』一詞,異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