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三四章 賭國運(下)(1/2)
有些文化上的東西,畢竟是有隔閡的。
康不怠是大順人,所以他一針見血地說劉鈺根本不是大順人。
而康不怠主持的這次陰謀,也恰恰證明了康不怠骨子裡還是個大順人,絕對不是荷蘭人。對荷蘭的了解終究還是用大順人的思維方式去了解的。
就如後世的那部《戰爭與和平》中,在俄國人眼裡最美的段落,是只有幾十個字的、自小接受法國教育的貴族小姐娜塔莎·羅斯托娃狩獵回來後,無師自通仿佛血脈繼承般赤腳跳俄羅斯舞的那一段。奧黛麗赫本再美,也跳不出那一段的神韻;美帝花再多錢翻拍,也拍不出那一段的精髓——那短短几十個字,說的是俄國貴族最大的幻想:聖彼得堡的貴族的俄羅斯,和廣大農村的俄羅斯,這兩個歷史上真實存在的、截然不同的俄羅斯,不用流血,便在這一剎那融為一體。即便只是一段舞的時間,卻可永恆。
康不怠很聰明,有手段,但他不是荷蘭人。他骨子裡想的,潛意識裡仍舊是大順的思維方式:君主失德,殘暴虐民,換一個嘛。
別看他在認識劉鈺之前,就可以和鄭芝龍一樣玩西洋吉他彈個看守牛變奏曲自娛,但他是真的理解不了這種由宗教神學衍生出來的有些畸形的神旨自由的概念,也無法理解荷蘭特殊的國族構建導致的政治問題。
他覺得弄出個海牙慘案,煽風點火,必可成事。
這麼想,是沒問題的。奧蘭治派肯定是不行了,但是他所理解的煽動輿論的方向,和安東尼所考慮的就大為不同。畢竟他看到的荷蘭,只是個符號化的荷蘭。
奧蘭治派在台上的時候,共和派各派系之間是盟友,但這個盟友是因為有共同的敵人。
但當共同敵人不在了的時候,共和派內部的爭端必要爆發。
安東尼所代表的,是攝政派內部一小撮精英的意志,要把七省捏成一個。
而攝政派內部,還有一大坨人,想的是削弱荷蘭省的權力,讓聯省真正成為七省諸市。
同時,攝政派代表的,是商貿業,金融業的利益。
而共和派中還有個派別,是希望政府扶植工業發展,解決荷蘭日趨嚴重的失業和貧困問題,重振製造業。
阿姆斯特丹的人口,六十年前是二三十萬,現在還是二三十萬,中途本土還沒打過仗,本土基本穩定。見微知著,只從此一點,就能理解現在的荷蘭有多麼衰落。
共和派中希望政府扶植工業發展、重振製造業的那群人,是支持集權的。但他們又絕對不會支持安東尼和大順之間達成的秘密協議。
反自由貿易的行會組織手裡還有民兵,精英內部還有經濟研討社,奧蘭治家族還有一波勃艮第時代遺留的貴族基本盤。
荷蘭和大順不一樣,大順想要穩住國家,之前只需要抓住一個主要矛盾:土地問題即可,儘可能保持小農經濟的穩定。方向明確。
荷蘭內部這麼亂,各個力量分散。手工業發達過但衰落了;商人唯利是圖但是手裡沒槍桿子;行會反動但是中產手裡有槍桿子;市民社會不可輕視的筆桿子,在那群反對集權派的手裡,連國族構建都是他們完成的。
各種矛盾,最終的表象,就是中央集權和地方勢力之間的矛盾。
大順出身的人,尤其尚且盛世時候,很難想像怎麼去解決中央和地方的巨大矛盾。
大順的地方官可以陽奉陰違,但無法想像六政府天佑殿下文要換個節度使、府尹,下面拒不奉命,換不得,然後欽差無奈就只能回去。或者本地的府尹節度使,是當地大族擔任,朝廷管不到。
而大順與荷蘭的經濟基礎區別,又使得兩國對待這類問題的手段完全不可以互相借鑑。
大順的經濟基礎是小農經濟。某個省不服,朝廷派兵去一趟,該抓的抓、該殺的殺。日後日子該咋過還是咋過,不會有任何的影響。
再加上大順有科舉制這個此時領先世界的選拔手段,地方上根本不存在什麼表面上的實力派。表面上的實力派,那叫造反。
荷蘭要是經濟基礎和大順一樣,也可以用這麼簡單粗暴的方法達成集權的目的。
但顯然,不一樣。
集權對荷蘭有多重要?
如果還是躺平等死,等著荷蘭自己慢慢腐朽,區別不大。
可如果與大順合作,那麼就非得集權不可。
安東尼當然知道康不怠說的那句「Nulla poena sine lege」諺語是什麼意思。
法律沒規定不讓做的,就可以做。
護航艦隊保護合法貿易。
那麼不合法貿易呢?
「不護航」非法貿易,與「抓捕」非法貿易。
在荷蘭這種「講法律」的地方,二者是有巨大區別的。
大順這邊說的好聽,說是要與荷蘭緊密合作,加強雙邊的貿易合作。
潛台詞是什麼,安東尼一清二楚。
這句話的真實意思,是說兩家合夥走私。
中法之間的關係在那擺著,大順又沒有在非洲買賣奴隸的能力,自然而然不是往西班牙殖民地和法國殖民地走私了。
歷史上,北美叛亂的時候,荷蘭也幾乎是第一個蹦出來支持的。為什麼?因為叛亂成功,「走私」貿易就變成「合法」貿易了。
走私,本質上就是一種商業活動。
和殺人不一樣。
走私是否是走私,取決於法律;殺人是否是殺死了人,不取決於法律。
奧利地王位繼承戰爭一旦結束,英國將進入一個長達數年的修養期。在這段時間內,英國不會主動發起戰爭。
而且與西班牙之間的戰爭,表明了英國現在遠還沒有制霸七海無敵的實力,差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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