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三章 辯經的著力點(2/2)
這種想法下,什麼都想試一試。
這一試,是試出問題了……
耶穌會是精通經院哲學的,是會「辯經」的,而且屬於那種非常善於辯經的類型。
加之第一批來華的耶穌會會士,水平也確實還行。
利瑪竇就用自己非常擅長的「辯經」術,以邏輯學破理學。
先是說,自從宋之後,天帝這個概念,就夾雜了過多的道教、佛教的內涵。本源既不是真武大帝,也不是玄帝玉皇。
本源是原本的天帝、天主、昊天上帝。
然後又用一些簡單的邏輯學,搞了一些辯經的東西。
【《易》曰:帝出乎震。】
【夫天者,抱八方而擁四極,何能出於一乎?】
【是故,帝者,非天也。】
天是抱八方而擁四極的,那又怎麼能說是出于震這一個方向呢?如果說,物質的天就是帝、帝就是物質的天,那麼這句話的邏輯就不對。所以可證上帝不是物質的天,也就不是你們所理解的天即為帝。
且,【尚書·金滕載:乃命於帝庭,敷佑於四方。】
可見,上帝是有其庭的,既然有其庭,又怎麼能是物質的天呢?所以,物質的天,和帝,並不是一回事。
又言:
【商誓又曰: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湯浩言: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克綏厥猶,惟後。】
這正是說,在三代時候,是上帝,賦給人民仁、理、智的天性,但要使人有常性遵行他的道,還要有君王治理教導才行。而夏桀,正是違背了上帝而犯了罪,是以商湯敬畏上帝,不得不去矯正夏桀的罪孽……
本身他就會辯經,或者說這種傳教士,自小學的就是這玩意兒。索引水平一點不低,甚至在大學就是專門搞這個的。
而理學一開始就是為了完善世界觀,宇宙觀,危機中搞出來對抗佛教的。這世界觀和宇宙觀,也確實在邏輯上有些很容易被擊破的地方。
他開了這麼一個頭,搞出了新的宇宙觀、世界觀。後續的傳教士,也都跟進,一個個都朝著左手拿聖經、右手拿十三經的態度,一波一波又一波地講這句「帝出乎震」,就是天主創世,再由此引出「太極」的概念。
並且試圖將理學的宇宙觀、世界觀,與天主教的世界觀、宇宙觀融合在一起。
當然,大順當然是有一堆反對者的。
然而一旦牽扯到世界觀、宇宙觀的問題,儒學確實先天不太足,否則也不會被有宇宙觀世界觀的佛教,搞得有些狼狽。
這就導致既有大量的反對者,也有一部分人覺得「嗯,說的很有道理,這麼講是說得通了」。
雖說,子不語亂力怪神。
可總有人想知道,宇宙是啥?我是誰?我從哪來?我到哪去?宇宙的真理是什麼?世界到底是什麼?物質和精神到底是怎麼回事?
皇帝之前和傳教士的接觸絕不比劉鈺少,能在皇帝身邊的傳教士,也一個個都是開口周易、閉口尚書的。
這就導致皇帝覺得,辯經這種事,純粹扯淡。更扯淡的是本朝一群士大夫,一起幫著天主教辯,這對面還有個輸?
是以,皇帝聽完劉鈺「誅心」的想法後,覺得這確實是個好方法。
辯經,本就是士大夫的事。
現在辯經辯的「難解難分」,關鍵就在於一群士大夫覺得天主教不錯,幫著天主教一起辯。從前朝的徐光啟開始,影響了諸多人,要不是因為納妾問題,入教的士大夫可能更多。
而劉鈺是不會辯經的。
但他的誅心手段,卻能在道德層面上,抹殺天主教的善,叫士大夫看到其惡,其偽善。
由此,將那部分親近天主教、幫著天主教辯經的士大夫,噁心回來。
立出一個「天主教是偽善的、惡的」的人設之後,等於斷天主教傳教士一臂,剩下的反對天主教的士大夫自然也就辯贏了。
這就類似於「某人能言善辯,大家和他說個難解難分。一些人支持、一些人反對。這時候有人跳出來,不辯經,直接抖黑料,搞人身攻擊,誰支持他誰就是奸賊。」
皇帝的著力點,不是怎麼辯贏天主教,祛除影響。
而是怎麼搞臭天主教。
只要搞臭,不辯亦贏。
只有這樣,皇帝覺得,才能治標治本,徹底根絕天主教的影響只要士大夫不支持,傳教就舉步維艱。
皇權不下縣,皇帝就不信,福建、蘇州的教案,若無當地士紳、士大夫同情,會暗地裡發展成這樣?
他們要是把傳教士,都當成當年的太祖皇帝,難道還能傳播?
只要不把士大夫親近、同情這一點改了,在皇帝看來,那必然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這和劉鈺的想法大不一樣,他覺得不是這麼回事。
但即便想的不一樣,出發點不一樣,在怎麼做這件問題上,皇帝卻支持劉鈺的想法。雖然劉鈺的目的是貿易,是將來的一戰,折騰天主教並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