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零五章 閹黨(下)(2/2)
「三哥哥,我且問你。就拿征伐準噶爾而軍改一事來說。你是為了軍改而借平準部之名呢?還是說,為了平準部所以軍改呢?」
聽起來好像沒差別,但仔細想來差別其實蠻大的。
劉鈺也沒思考,脫口而出道:「自是為了軍改,借平準之名爾。」
可以說,大順的軍改,起於平準。
田貞儀道:「這便是了。你認為,國朝必要軍改。但是,若無外敵,或者若無必要,陛下願意花大價錢軍改嗎?願意花費高額的軍餉,整治軍隊嗎?願意冒著可能失敗、天下混亂的風險,去軍改嗎?」
「顯然,不會。」
「三哥哥的想法,便是:只要軍改完成,刺刀配上自生火銃,再佐以炮兵、軍陣、戰術。這準噶爾不值一提,軍改完成,隨隨便便就能平了。而軍改之後,東可以征伐倭人;南可以趕走荷蘭、西可以爭英法於印度。」
「那麼,三哥哥是怎麼讓陛下同意軍改的呢?」
「三哥哥的目的是為了軍改,但卻不說真實的目的。因著當年北克羅剎,三哥哥知道陛下有開疆拓土之雄心、有一教漢武唐宗之壯志;也因為本朝以史為鑑,加之西北天命之所在,知必要平準部,以免瓦剌再臨。」
「然而,平準之難,不在於打仗,而在於後勤。在於以最少的兵力,最低的後勤,完成萬里奔襲作戰。」
「所以,三哥哥『揣摩上意』,不說為了軍改而軍改,而是為了陛下的心思去軍改。最終改成了,於是推廣,軍改完成。」
「再比如下南洋,三哥哥是為了所謂的幾個河南省的賦稅而下南洋的嗎?別人不知,你我無話不談,我卻知道。但是,這個道理,你和陛下說過嗎?」
「你當初的理由,是看到陛下準備干幾番大事,奈何沒錢。於是,你說下南洋能搞到錢。」
「這種行為,往壞了說,就叫『佞臣』,揣摩上意、順從上意。」
「三哥哥想想,你可明白你與伍子胥為臣之道的區別在哪了吧?」
劉鈺恍然大悟,笑著點點頭。不需明言,顯而易見。
若是伍子胥,肯定是直接上書,說軍改吧。要不軍改,早晚要亡國。皇帝肯定不會直接聽,因為牽扯巨大,而且哪是這麼容易就說動的?伍子胥肯定回家就罵:這傻吊,不聽我的話,早晚要亡國啊。
或者下南洋,肯定也是直接上書,說下南洋、奪印度的。要不下南洋、奪印度,早晚有一天,西洋人的軍艦打到了家門口。朝堂上肯定不會同意,伍子胥肯定又得破口大罵,一群傻吊,說不定哪天罵的皇帝下不來台,就送了把寶劍。
伍子胥多半自刎之前,會說且把老子的眼睛挖出來,掛在廣州的虎門炮台,老子要親眼看著西洋人的堅船利炮在取了印度做跳板之後,攻陷沿海!昏君、廢臣!
田貞儀這麼一坐比喻,劉鈺贊道:「是以,荀卿說,伍子胥只能是下忠之臣,雖有大才,卻非大忠、次忠。」
「若真如此,於國事何補?」
田貞儀咯咯笑道:「所以啊。三哥哥你看,大忠之臣、次忠之臣,非得周公武侯不可,皇帝是不允許國朝出現的。」
「那下忠之臣呢,又於國事無補。卻叫那些人來詢問三哥哥的為臣之道,又夸三哥哥是社稷之臣,卻又不是錚臣、諫臣、輔臣、拂臣任何一種。」
「那三哥哥,我且問你。」
「什麼人最擅長討好皇帝呢?」
「什麼人在皇帝缺錢的時候,便給皇帝出弄錢的主意?」
「什麼人順著皇帝的想法去做,就像是妻子討好丈夫一樣去做?」
「什麼人靠著皇帝的親近信任,沒有朝堂中正式的名正言順的官職,卻能做出一番大事?」
「什麼人在朝中全無勢力,皇帝說讓他死,他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什麼人能順著皇帝的意思,皇帝要錢,就『勞民傷財』下南洋;皇帝要錢,就『與民爭利』搞工商?」
「什麼人做事,根本沒有儒家的道德原則?也根本不認同那一套?」
說到這,劉鈺臉微微一紅,無可奈何地憋出來倆字。
「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