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破題(2/2)
武德宮考試三策論,兵法策,定是「有制之兵」;政論策,定是「內外輕重」。
史論策,如果皇帝是是準備漏題放水欽點的話,《張騫李廣利列傳》到底是要說什麼?
機會已經給了,給你機會你不中用,甚至不會揣摩上意,那就難免浪費機會。
找槍手,也得先把破題、點題和立意弄出來,然後由槍手潤色才行。
劉盛琢磨了好半天,疑惑道:「難不成是想說邊疆政策?唐雖有安西都護,但高仙芝為人貪暴,以至西域諸國有反叛之心,終釀怛羅斯之敗?」
劉鈺搖搖頭。
「若是如此,陛下給我三本書就行了。在《舊唐》的高仙芝列傳那裡夾一張便箋就是。況且此時已與唐時不同,西域有準噶爾,哪還有什么小國?」
「嗯,有理。」劉盛咂摸一陣,也覺得劉鈺說的破有道理,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又把《漢書》拿過來仔細讀了讀,待讀到「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安得此,大夏國人日:『吾賈人往市之身毒國。身毒國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與大夏同,而卑濕暑熱,其民乘象以戰。其國臨大水焉……」
驚覺,詫異道:「莫非是陛下之意,在印度?張騫在大夏看到了蜀地的竹杖和布,便斷定有一條路可以從西南到印度……莫非、莫非……莫非陛下是想攻下準噶爾後,再攻印度,以為千古留名?」
劉鈺噗嗤一聲笑出來,心說我自覺我腦洞「已是」天下最大,沒想到見到父親才知道,我原來只不過「幾乎是」。
「父親久疏戰陣,竟是連這等話也能說出來。此去準噶爾,不下萬里。那裡自歸義軍後,六百年再無漢音。又無糧草、又無墾殖,且不說印度如今也有大國,便算沒有,無後勤,這要怎麼去印度?打下準噶爾再去攻印度,父親這想法……當真是……」
「哈哈哈哈哈……」劉盛自己也笑了,揣摩上意,著實不易,竟是連這樣不靠譜的想法都想的出來。
正當他大笑以為自己想錯的時候,劉鈺又道:「不過父親的話,也不無道理。」
說完,將夾在《宋史》里的批註翻出來道:「陛下說:國朝之鑑,當察於漢、唐、宋、明。既是說,既非全漢、亦非全唐,需得綜合考慮。若以千年論,雜糅漢唐宋明之事,這就另有說法。」
「漢時通西域,是為匈奴。但擊破匈奴的,是衛驃騎、霍冠軍,而非張騫、李廣利。陛下以此列傳示我,恐怕用意在於『西域財貨之利』。」
「漢唐,經營西域,一則為了提防遊牧取得水草肥美可以耕種的西域,二則也是為了交通於西方各國的貿易。尤其是漢唐鑿空西域後,年入百萬錢,這才是張博望之大功。」
「如今時變國易,只想著漢唐經驗,那就是刻舟求劍了。」
「既然不刻舟求劍,父親以為,我朝的『漢唐西域』在哪?」
聽到這麼個破題的方向,劉盛深吸一口氣,覺得似乎大有道理。之前的交談中,他已知劉鈺的一些想法,疑惑道:「你是說……國朝的『西域』,在南洋?你要從這破題?」
劉鈺起身,在父親面前轉了幾圈後道:「對,我要從這破題。」
「我朝的『西域』,在南洋。鑿空西域,乃有財貨之利。」
「我朝的『朔方、雁門、遼東』,反倒在地理上的西域。」
「東北已定,犁庭掃穴之後,遼東漢人滋生,都是山東、河南、河北的移民,遼東之禍已無。喀爾喀臣服,又夾在羅剎與中原之間,火器既出,分封建制,其已無禍亂之力。」
「西南土司,不值一提。縱然作亂,前朝開拓雲南三百年,又有我朝蓄力,也無禍患。」
「雪山之上,再無吐蕃。」
「那麼,我朝的『朔方、雁門、遼東』等邊患,其實就在西域。而我朝的『通東西往來之利』的『西域』,就在南海。」
「張騫鑿空西域,於是漢年入百萬;唐有安西都護,於是長安有胡椒寶石。如今旱路已廢,西洋人帆船萬里,西域已非漢唐時候的東西交匯之地。我朝欲有『鑿空西域』之利,必要經營南海。南洋,才是我朝的西域之利。」
「而地理上的西域,北接羅剎、西毗遊牧,黃、綠諸教混雜,自歸義軍敗亡,又六百年不聞漢音,此地若不經營好,日後必為我朝漢之朔方、明之遼東。」
「既比漢唐宋明,則我朝之陽關,當為台彎;我朝之遼東都司,當為西域;我朝之突厥匈奴,當為西洋諸國;我朝之西夏,當為安南緬甸……至於羅剎,不過怛羅斯之戰中的大食,其力已盡,西伯利亞苦寒,縱然接壤,也不過千人之戰,百年之內無傷大雅,除非百年後有可載萬鈞之車馬貫通西伯利亞。」
「以台彎而為陽關,我朝之安西都護府,當於馬六甲諸國;我朝之北庭都護府,當為日本琉球。」
「得帆船之利,則安南米為安西軍屯粟;得火器之雄,則日本銅銀為北庭之兵。爭雄於海上,並驅於西洋諸國,會獵於南洋。」
「大洋為湯兮,岸為鼎鑊!舟為刀箸兮,共分南洋麋鹿!如此,方不是刻舟求劍,而是察於漢、唐、宋、明之得失。」
「父親以為,這樣破題,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