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提點(2/2)
「既有外交,則日後羅剎國使團前來,如何接待?法蘭西使團、和蘭國使團,又照如何例子?朝鮮、琉球等,又如何?外服之外,另有邦國,此事前所未有,非臣所能定。」
皮球又踢給了天佑殿和皇帝,這事暫時還沒有先例,更不知道日後有什麼好處。倒是眼前很可能惹出麻煩。
禮政府和鴻臚寺心裡想的清楚,自己又不制定政策,只是執行政策。制定政策這種事要是還由自己主持,那要天佑殿幹什麼?
再者來說,平等外交這種事,犯了天朝尊嚴忌諱。
大順沒有原來名字的六科,可是有換湯不換藥的六諫議,六諫議言官們眼睛雪亮,最近憋得難受,正不知道拿誰開刀呢。
但今天是個喜慶日子,既有地圖開疆,又有燕然石勒,估計諫議們正憋著勁,又不好今天發作。
反正是要天佑殿出台規定,制定大方向的。沒有先例可循,肯定不能照抄朝鮮琉球等外服藩屬入貢時候的那一套,到時候出台了政策之後,再噴也來得及。
李淦也知道這裡面的麻煩,本想著把球讓禮政府和鴻臚寺接過去,結果人家只是裝傻,根本不接,又踢了回來。
眾人踢了一會皮球,只換來一句「散朝!」
之後數月的某一天,李淦從朝堂中的唾沫星子中逃離,諫議們簡直是腦洞大開。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用三十萬兩白銀換回尼布楚、結雅斯克等事終於還是傳出去了。
尼布楚附近有個銀礦,俄國人已經開始開採,數量雖不多,但是不給夠錢肯定是不會退的。
算來算去,派五千人外加幾十門大炮去尼布楚的錢,肯定不少。如此交換在天佑殿諸平章事看來是值得的。
但這個事的既視感太強,一時間「宋遼舊事」之類的對比滿天飛。
新順開國的時候,李過搞復仇主義搞得有點猛,把檀淵之盟都噴成了喪權辱國。
這在當時是一劑猛藥,畢竟他媽的南京都淪陷了、江陰都被屠了,居然還他媽有一堆投降的士大夫,矯枉必過正;只是這記猛藥的後勁兒著實有點大。
六諫議、御史台本就是專門幹這個的,某種意義上講,他們是傳統的真正維護者。如果沒有禮儀制度、沒有四夷朝貢,那就算不上天朝。如今居然要搞兩帝並立、甚至日後還有可能和外服藩屬之外搞外交……
這叫什麼?
這叫上國的崩潰,世界重新走入戰國。
天朝上國,從天朝,淪落為新的世界和天下概念下的一個諸侯,要與俄、法、英等國效七雄故事?
這是不能容忍的退步,甚至一步退了兩千年,退到春秋戰國了,感情上實在難以接受。
這不是一鴉之後,還沒有那麼痛徹心扉的差距和絕望。
天朝的文化自信,如果只是因為西學有些進步就崩潰,那也不能夠雄立天地四千年,幾度危亡、幾度又起。
況且這事還不是西學先進那麼簡單,而是自認朝貢體系的天下觀不行了,反要融入西方威斯特伐利亞那一套。
他們做的,按照此時的意識,一點沒錯——此時的人,敢想像百年後和朝鮮、越南甚至聖馬利諾這樣的巴掌小國名義上主權平等嗎?
皇帝也不好責罰,只能扯了好些天的淡,小朝會爭、大朝會辯。
六諫議們飽讀經書,李淦豈是對手?不說被噴了個狗血淋頭,但也相差不多了。
噴完了李淦噴齊國公,噴完了齊國公噴劉鈺,噴完了劉鈺噴西學乃蠻夷之學: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
朝鮮王繼承的時候,禮政府派個人去冊封就好;前朝故事,日本國作亂朝鮮,也是冊封豐臣秀吉為日本國王;這羅剎國沙皇登基,天朝居然要派出專門使團去慶賀?
今日散了朝,逃離了火星四射的戰場,焦頭爛額之際,太監提醒道:「陛下,劉鈺已先行歸來。按禮,該陳奏事。」
李淦揉著腦袋道:「叫他回家躲……呃,歇息幾天。待齊國公歸來,再論。傳諭吧,就說他沿途奔波,定然疲憊,又有拓土定邊之功,特准先回家休息。」
「諾。」
太監剛要走,又被李淦叫住。
「且慢,將朕前幾日批註的那幾本書,一併給劉鈺送去。再傳朕的話:武德宮上舍之考,方為正途。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欲在其位,必先名正。武德宮內舍夏考即到,先入上舍。上舍三年秋考,正趕得上。」
太監領命,捧著皇帝批註的幾本書,到了外面傳了旨意,連皇帝沒說完的那句「回家躲……呃」都一併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