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九三年(十三)(2/2)
「是以說,長痛不如短痛。不若就一步到位,直接放開內地的市場。趁著朝廷現在尚有餘力,長痛莫若短痛,直接逼死內地的手工業者!」
「昔日興國公是怎麼逼死那些煮鹽的,難道不是一樣的道理嗎?」
這顯然是個如今大順內部的激進派,論思路倒是和重農學派並無二致。支持放開內部鈔關、支持取消長江等地航運的檢查、支持先發地區的工業資本直接轟入內地。
他說的,聽起來也不是沒有道理。
這和大順現在的局面有極大的關係:大順實際上已經不存在內部種棉,圍繞著江漢平原、魯西平原等種棉而就近建紡織廠的可能。
既沒這個必要——大順一來沒被封鎖、二來根本不缺海外棉花、三來原材料產地都在自己體系之內、四來內地的糧食安全一直是個大問題。
也沒有這個經濟學上的可能——海運成本在這擺著,糧食價格穩定性在這擺著,原材料產地距離在這擺著,技術積累在這擺著,資本富集程度在這擺著,內地地區毫無競爭力。
既如此,如他所言,內地搞什麼紡織工業化啊?那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這裡看似是在說紡織,實則不只是紡織,而是絕大多數輕工業。
比如說雲貴的銅、鉛、鋅等,那肯定不能跑到別處,所以這也就不存在先發後發的競爭;再比如煤礦鐵礦等,這個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而輕工則不同。
棉花、靛草、拉傑沙希的生絲、南洋糧食、油料、鹽鹼等等這些,海運優勢就是巨大。
而且本身大順因為現在自己就是帝國主義,故而完全不需要內部地區為了發展工業還要擠出來耕地來種經濟作物。
這些原材料,基本都來自於海外。既是來自於海外,那麼成本優勢就在這擺著,這是改變不了的。
而且,此人的話里,還有個「以史為鑑」的意思。他很清楚印度織布業被摧毀後的混亂和絕望,也在歐洲目睹了在美洲棉紡織新技術應用的快速。
所以,他的意思是說,現在靠著機紡紗,顯然大順的手工棉布業可能會再上一個新台階。而將來,這些手工業肯定是要被摧毀的,若是從不發達或者壓根沒有,若此時美洲,那麼將來直接上機器那也還好;可既是有,而且可能愈發的發達,那麼就該長痛不如短痛,壓根別讓它繼續發展了,不然印度織布工經歷的痛苦,這些人還要重新經歷一遍大規模的失業。
既是從錫蘭算起,大順已經在南亞經營許久,自是日後「以史為鑑」的時候,可以加上南亞這些年的史。
聽起來,他說的是沒錯的。
內地,實質上已經完全喪失了和沿海先發地區競爭的機會。尤其是輕工業,尤其是現在原材料多在海外、且海運成本最低的背景下,這得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然而,反對的聲音,也並不是不存在。而且,反對的聲音顯然也是實學派的,絕不是那種讀聖賢書的老一套,甚至嘴裡說的也是劉玉的一些道理。
於是就在劉玉的棺材前,反駁者亦拿出了劉玉之前說過的話反駁道:「此言差矣。興國公昔日做過個比喻,說人吃飯之後要拉屎,拉屎之後還要再吃飯,那麼是不是飯就不必吃了?」
「你既拿興國公昔日毀滅鹽戶為例子,那我這邊也有例子。昔日興國公治黃河,掘河道,那時候印度剛下,艦隊徹底鎖死了印度的棉布出口。正該是松蘇棉布大發展的時候,然而興國公可仍舊選擇強制分出了份額,拿到了魯西,由魯西吃下這部分份額,熬過了挖掘河道那段時間。」
「如你所言,興國公也是在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魯西的棉紡織業,早晚要被靠印度棉、走錠機、機械布的松蘇吃掉,所以當初壓根就不應該把份額分給魯西?竟是興國公在阻礙進步,在影響松蘇的棉紡織業發展?」
「如今江漢等地,紡織業正在興起,全靠著朝廷鈔關、子口,護著當地剛起步的產業——興國公曰:萌芽。」
「若是鈔關一開、子口一撤。以松蘇之資本充足、原料充足、又控制原棉之形式。這些萌芽,皆要死於非命。」
「本朝不比法國、神羅等地。是以,工業繼續發展,鈔關子口必不可少,當以『星羅棋布、遍地開花、各省各府皆有中心』之模式。」
「若法國當有巴黎、則湖北當有漢口、四川當有成都……而不是全被依靠著海外原材料、海運成本、資本充足優勢的先發省份徹底沖死。」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因著有鈔關子口,是以印度爪哇的棉、紗等,共一石。先發省份足以吃下十斗變為棉布,但因著內部鈔關子口的存在,棉布重稅,故而十斗只能吃四斗,剩下六斗方能流入內地。這些年江漢紡織大有起色,便是靠著這六斗的原棉紗線。若是徹底放開,這十斗棉,一斗也進不了內地,只在松蘇便皆成棉布。」
「除非有朝一日,朝廷海上大敗,印度棉十成卻有七八成流向歐洲,沒了棉花,江漢或能重新種棉,而漢口近棉產地而重獲優勢。否則,一旦放開鈔關、子口,最多兩年,如今江漢的紡織業,必要無棉可用,其慘狀必不下達卡!」
之前支持徹底打開內部市場的那人,冷哼道:「向前走,從來都是不無代價的!昔日百萬漕工,揚州繁華,難道就因此便不廢運河、不治黃河了?興國公難道不知廢漕之後,揚州千年風華必將毀在他手裡?可他不還是眼都不眨一下就廢了漕運興起海運?揚州慘得,江漢慘不得?」
反駁之人亦怒道:「運河之事,前前後後折騰了多久?從海運中心北移開始算起,斷斷續續五十年時間,起事不斷、鎮壓不停。北臨清、南揚州,皆為邱墟。」
「揚州左近,七萬鹽工被鎮;五嶺西江,不下十萬被殺;運河上下,不下七八十萬被逼走,或在遼地為長工、或走南洋砍甘蔗,期間死亡不下三十萬。這不過百萬漕工。」
「而內地以副業為生者,何止百萬?現如今,不只是棉花被朝廷在印度爪哇壓著價,生絲、稻米、黃麻、木料、漆汁、油料等等,海外皆產。棉布之外,各行各業,皆被衝擊,這何止是百萬漕工?」
「我不是反對產業發展,你亦知道。我只是覺得,天下事,當要仔細考量。當以星羅棋布、遍地開花之布局……」
劉玉出走後三十年,大順這邊,終於走到了這個歷史進程:有人終究還是把拿三的《甜菜疙瘩問題》里的問題,自己提了出來:一個是對大工業集中在優勢地區的的思考;一個是內地的一些產業和從業者的存亡。
在法國拿三時代,表現在甜菜疙瘩上;在大順這,表現在一些正在努力萌芽和向前爬的內地的萌芽工業上。
法國不大,以至於甜菜疙瘩是個問題;大順足夠大,並且拿到了海外殖民地和原材料產地,沖死內地的經濟作物那根本不是大問題,而分散在各地的萌芽工業才是大問題。
甜菜疙瘩和這個,其實是一回事,只是表現的不同而已。這是歷史走到這一步,劉玉已經早躺在棺材裡後,大順這邊的內部改革派,自己思索出的同質性問題。
走到這一步了,無論是新興階級的利益代言人,亦或者站在傳統的江山社稷萬民百姓的傳統道德角度,都不可能不考慮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其實有個答桉。
但偏偏,這個答桉,是沒法由大順王朝來答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