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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九三年(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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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劉玉的名聲,尤其是在巴黎沙龍間的名聲,相當不錯。在這裡,就完全不一樣。

在歐洲的「沙龍」界,基本上,在里斯本大地震之前,當時還活著的劉玉,「先知」般狂噴了天主教廷和耶穌會,在那之後,至少在歐洲,他在巴黎的沙龍間,已經成為了啟蒙運動的「東方旗手」。

這事,在大順,就是個小事,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但在歐洲啟蒙運動中,卻是個大事。

一方面,劉玉「先知」般地提前把耶穌會和天主教聽在地震後可能要說的話,諷刺了一番,而事實果然如此,里斯本大地震之後,耶穌會果然聲稱這是天罰。

另一方面,劉玉提前的狂噴和打預防針,為早期啟蒙運動的重要支柱——來布尼茨樂觀主義——降了降溫。

這在歐洲的啟蒙運動中非常的重要,按照歐洲的宗教浸潤人心的傳統,理性主義很容易走向極端,而極端又很容易在面臨里斯本大地震的時候懵圈:說好了,這是萬千種可能中,最不壞的那個世界被上帝選中,可里斯本的大地震血肉模湖的場景真正入眼的時候,怎麼也沒法相信這就是「萬千種可能中最不壞的世界」。

那場之前所謂的「啟蒙運動加速年」之後,由里斯本大地震等問題作為導火索,最終引爆了耶穌會問題、各國與教廷關係等,導致了耶穌會被解散,這被視作啟蒙運動的一場重大勝利。

加上法國作為啟蒙運動的重要陣地,和德國的絕對理性主義啟蒙還不一樣,他們更激進,最終也更傾向於無神論。

而捨棄來布尼茨的樂觀主義——世間雖有惡,但這是一種平衡,是上帝創世時候弄了成千上萬個程序後,發現這才是bug最少、相對來說最好的那個——對法國啟蒙運動的激進加速到反教會、反宗教、甚至最後破四大舊把聖母院改理性聖殿,是非常重要的。

啟蒙運動既然是一場偉大的運動,那麼必然得有兩個條件。

一:為現狀的批判。

二:對未來的展望。

不是說別的沒有。

而是說,想要偉大,這兩條是必須的。

那麼,對未來的展望,又得具備一定的世界視角。

於是,劉玉鼓吹的自由貿易、配上自然秩序論,自然可以作為對未來展望的一部分。

包括說。

67年法國發生饑荒,而重農學派認為不應該管,應該等待自然秩序的調節。

這是不是啟蒙運動?

當然是啟蒙運動的一部分。

這就好比說,伏爾泰和盧梭整天對噴,那你總不能因為他倆意見不同,就開除盧梭或者伏爾泰的啟蒙籍。

現在的大順,處在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狀態下。

這不是說軍事或者地緣,而是說「文化」上。

大順實學派的對外擴張派,秉持的是劉玉當初定下的「把世界的,偽裝成民族的」。

這是進攻手段。

但一樣。

大順不能接受基督教,而歐洲自然也不可能接受大順的舊時代的諸多傳統文化。

是以,這個「自然秩序」、「道法自然」,便是大順最佳的進攻手段。

首先,這玩意兒,你別管這道、自然,到底是誰創的。是上帝、耶和華、盤古,亦或者別的什麼玩意兒,那都無所謂。你覺得是誰,那就是誰。關鍵是自然,而不是自然是誰創的。

其次,這玩意兒,是一種對未來的展望。而啟蒙運動中,自然包括著對未來的展望,這種展望又必須是世界範圍內的,不能說這東西在你這對,在別處就錯。

最後,劉玉在大順一戰之前,描繪了一個美好的未來:各國自由貿易,充分發揮各國的絕對優勢、比較優勢、整個人類都一起攜手蒸蒸日上。

這東西吧,在之前的大順,其實影響力沒那麼大。

但在支離破碎的歐洲,影響力可比在大順這邊大多了。

人,不能虛空打靶。

在大順,具體到經濟問題上,之前噴的方向,一直延續著鹽鐵論里的幾個事:無非就是鹽到底是否該徹底放開,商賈去經營;朝廷到底有沒有必要鑄錢,為啥不把鑄錢下放給私人?

而別的事,確實沒法噴。比如說,之前大順真沒有說,讓陝西對松蘇的絲綢增加100%關稅以保護陝西絲織業;也沒有說,立法要求禁止人死了,必須要穿松蘇產的棉布下葬……

是以,在大順內部,準確來說,絕對優勢和比較優勢,是本身存在的。這玩意兒本來就是黑的,你難道去噴說這玩意兒不是黑的嗎?

所以,這東西,在大順的影響力,和在歐洲,真的是完全不一樣。

再換個說法。

比如說,法革的一項偉大成就,是在繼承法上取消了摩西律,也即長子繼承。這在歐洲,是要被驚呼為驚天創世之舉的。

而在大順的民間,這玩意兒,肯定當不起「驚天創世」這樣偉大的稱讚,因為這對老百姓來說,沒啥驚奇的,反倒覺得這不該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是以說,劉玉當年的一些言論,在歐洲啟蒙運動這邊,威望是很高的,很多人對於未來的希冀,至少在經濟學上,是相信自然秩序會帶來全人類的幸福的。

還有一點。

啟蒙學者,基本都是脫產的。

既不種地。

也不紡織。

他們的感受,和底層的感受,是不同的。

這幾個因素擺在這,無疑,使得劉玉在巴黎沙龍間的名聲,總的來說,還好。

當然,誰要是真敢把劉玉的靈柩拉到里昂去,那真的會被當地的紡織工人,開棺戮屍,掛在教堂上的。

而在印度。

尤其是在吉吉拉特、摩訶羅嵯這兩個最早被西方殖民者滲透、統治、交易的地區。

只能說,劉玉的名聲實在太臭。

這裡不是說歐洲東印度公司就是好人、而大順就是壞人。

而是說,在這之前,歐洲的所有的東印度公司,按照後世的標準,掛個「買辦」的帽子,那是一點不冤的。

東印度公司是要花錢,在議會遊說,大談【白銀外流未必是壞事】的。

這是大順打一戰,也即1760年之前的東西方之間的生產力差距決定的。

包括說,當初劉玉改革的時候,就明確表示過:

大順的手工業,和先發的工業資本,和東印度公司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這是大順與荷蘭合作的基礎。

而真正的矛盾,在於兩點:

其一,東西方貿易的轉運利潤,大順的商業資本想要,而東印度公司不想給。

這是不可調和的矛盾,那就只能打唄。

其二,歐洲的手工業、本國工業資本、圈地後搓羊毛的土地貴族,和大順手工業、先發工業資本之間的矛盾。

這個也是不可調和的,也只能打。

那你問英國東印度公司對《棉布禁止令》的看法,覺得他們支持嗎?他們怎麼可能會支持?

但本國龐大的羊毛土地貴族、鄉紳力量,人家也是有力量的。力量強大到很多年後,都工業革命了,都有力量推出《穀物法》引起那麼大的風波,一個連印度土地稅還沒收的、當時在印度被法國打的節節敗退全面戰略被動的英國東印度公司,哪能推動撤銷一系列的重商主義法桉?

再說了,反重商主義,得靠自由貿易。沒有大義,做不成事。而東印度公司本身又是重商主義的受益者,怎麼可能自己反對自己有利的「規矩」?

理解了大順和歐洲的矛盾,和歐洲這些東印度公司之間的可調和與不可調和的矛盾,也就明白此時大順在印度引起了巨大反彈。

既然談矛盾。

那就好理解了。

松蘇紡織業,和吉吉拉特紡織業,有沒有矛盾?

這矛盾,是可調和的嗎?

大順,能不能像之前的歐洲東印度公司一樣,一年從吉吉拉特這買大幾百萬兩的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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