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九三年(廿七)(2/2)
當然有。
但看出來問題的多數人,就如老馬所言,如果他們生在封建時代或奴隸制度時代,他們會同樣地把封建制度和奴隸制度當做建立在事物本性基礎上的制度、當做自發地成長起來的自然產物而加以保衛。
實學派里有沒有人批評先發地區的資本主義體系下的新罪惡?
自然也有,但是「弊端」是「弊端」;「永恆」是「永恆」。
就像是封建社會的儒家思想一樣,批判現實的弊端嗎?批判。但永恆的東西是永恆的,批判之外,在永恆的基礎上,希望用道德節制、說教等,來加以糾正。
這就好比,你可以在儒生面前,狂罵士紳、天子等等,垃圾、暴虐,他們也不反對,甚至可能跟你一起罵。
但你要不是狂罵,而是說,封建倫理、天子萬民這一套東西,壓根就不該存在,不可能永恆,一定會滅亡。你看他們會是什麼態度?
一樣的。
問題在於,大順實學派認為的這種永恆的、進步的、完美的「有序的工業發展的美好未來」,在大順並不是所有地方都已確定。
大順的實學派,現在還在為資本統治的恩德、和僱傭勞動制度的種種而辯護,還要和封建勢力做鬥爭——我承認我們這邊點問題,但你們更爛。而我們的問題是小問題,修一修就能好,而你們肯定要被消滅。我們的制度,才是最終的永恆、才能抵達小康大同之世,你們那一套去死吧!
故而,要站在此時大順的現實狀況,來分析大順這群已經保守化的技術統治工業主義派,到底是進步還是反動——在先發之外,還有兩億多人生活在士紳封建老爺的統治下呢。
在先發地區的保守派,是內部地區的激進派。正如當初和劉鈺一起修黃河的那群老保守派,放在五十年前妥妥的極端的激進派。
偽裝為工業進步主義的資本主義體系,在封建勢力面前,如果連「自己永恆」都無法辯護,那麼他們在和封建勢力開戰的時候,自己就先矮了三分——人家那邊是聖學、是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的永恆;你這邊連永恆都不是,那不就是個曇花一現,那還爭什麼?
也正是因為這種情況,也塑造了大順實學派的另一個特點——仁政。至少是嘴上的仁政,也即他們支持均田和土地國有,是為天下第一仁政。
因為如果你連仁政都不談,卻搞重農主義那一套:自然秩序、死了活該、自然調節、兼併有理什麼的,在大順壓根動靜都發不出來,就被人摁死了。
你固然說那些鄉紳地主們不是什麼好鳥,淨幹些不是人的事。
但是,連乾小四那樣的,還得寫點「左」詩:
一歷篷蘆廠,載觀鹽灶民。
樵山已遙遠,釜海亦艱辛。
火候知應熟,鹵漿配欲勻。
可憐終歲苦,享利是他人。
干不干人事,是一回事。
說不說人話,又是另一回事。
在大順,哪個學派要是能幹出來重農學派辦的那事、說的那話——饑荒時,不要去干涉,讓自然秩序去調節——這要是能在大順成事,那就真見鬼了。
故而這也造就了大順實學派三歪經里的那一環——聖西門主義中的空想社成分。
缺了「空想社」或者「主觀社」、甚至「反動社」這一環,在大順,是無法成為顯學的。
這是大順的傳統和文化所決定的。
但同樣的,大順這邊的變革,還有另一個特殊性。
老馬說,召喚亡靈、用傳統解釋新事物這種事,【就像一個剛學會外國語的人總是要在心裡把外國語言譯成本國語言一樣;只有當他能夠不必在心裡把外國語言翻成本國語言,當他能夠忘掉本國語言來運用新語言的時候,他才算領會了新語言的精神,才算是運用自如】
【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一切已死的先輩們的傳統,像夢魔一樣糾纏著活人的頭腦。當人們好像只是在忙於改造自己和周圍的事物並創造前所未聞的事物時,恰好在這種革命危機時代,他們戰戰兢兢地請出亡靈來給他們以幫助,借用它們的名字、戰鬥口號和衣服,以便穿著這種久受崇敬的服裝,用這種借來的語言,演出世界歷史的新場面……】
當年康不怠說劉鈺,壓根不是大順人。
而劉鈺教的實學派,在「總是要在心裡把外國語言譯成本國語言」這件事上,肯定還是影響較小的。
這種不學本國語言,不是說不學傳統文化,甚至直白地理解成本國文字。
而是說,劉鈺自己學的那一套東西,本來就是後世英豪完成了本土化的東西。本身就已經是變成「本國語言」的東西,再回來反推給大順這邊的人。
而且,實學派這群人又是自小上學的,又不是半路出家的那種「由本國舊時代原本的識字精英而自發突破」的,反而是劉鈺填鴨灌輸的。
既然老馬說【就像一個剛學會外國語的人總是要在心裡把外國語言譯成本國語言一樣;只有當他能夠不必在心裡把外國語言翻成本國語言,當他能夠忘掉本國語言來運用新語言的時候,他才算領會了新語言的精神,才算是運用自如】。
那自小就把把這些小孩扔去一個只說「外語」的學校,不就得了?七歲就學地球是圓的、十二三歲就學簡單的太陽運行、十四五歲就學原子分子組成物質,哪有什麼心裡把外國語言譯成本國語言的過程?
同時,大順這邊能召喚的亡靈,多了去了。誰要一定要召喚周公仲尼?難道不能召喚墨、管、莊、老等人?
而且,本身大順這邊之前官方的意識形態又是永嘉永康學派,這個學派在對待佛教的態度上,可謂是頭腦非常清醒——他媽的,佛教那群人用的天性、世界、本源之類的那些哲學名詞,是翻譯成漢語的,借用的漢語的,順帶還把這些漢語的原本意思給污染了。你們這群搞理學的,居然還順著他們的思維模式,搞什麼無極太極之類的東西去攻擊他們,和他們一起扯犢子,來證明儒家比釋家更好,這簡直是【以病為藥、而與盜寇設郛郭】。
所以葉適當年對於儒佛之爭,思路非常明確:把佛教的那些破詞,直接用音譯翻譯,別污染漢語詞彙,無中生有;也別搞什麼無極太極之類的玩意去辯。屠了、殺了、禁了,壓根別跟他們扯犢子。就算扯犢子,咱儒家是搞人世間的學問的,是搞禮法的,和佛教那種談宇宙之類的玩意壓根不是一個賽道的,你們腦子有病非得搞什麼無極太極跟著人家在人家的賽道上辯?直接屠了、禁了,辯什麼辯?就明說,聖學壓根不是扯這些王八犢子的,是搞現實政治的,不是扯什麼宇宙靈魂之類的玩意的,不就得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已然是官方聖學了,刀把子在手,搞個佛教居然還得搞太極無極之類的玩意?懂不懂什麼叫批判的武器不如武器的批判啊?
大順實學派是繼承了這一點的,對於一些諸如太極、無極、氣、本心之類的東西,壓根不辯。
你要非往這方面辯,就往死了噴:我們是由外而內派的,學的就是變種的「六藝」,只辯「術」,比如天文曆法、水利農學、解剖醫學、物理化學;不辯「道」,比如太極無極、心氣善惡——號稱我們才是繼承了六藝真傳統的派別,而你們這群人純是被佛教所染而不自知的異端儒學,是水心先生所言的【使中國胥為夷狄】的亡國之論!
你們一個個被夷狄的想法所污染還不自知,就像一張紙,這邊本來只論紙是黃紙白紙,隨著夷狄之學傳入去從黃紙白紙轉向為談紙多長多寬,本來這邊的東西是講顏色的、那邊是講長短的,結果人家一來,你們不但不逼著他們講顏色,反而自己捨棄了顏色去和他們講長短說你的紙更長更寬……這壓根不配當儒生。
當然這種純粹是耍流氓似的爭論,一桿子打到兩漢先秦了,徹底否定了佛教傳入之後的理學各種變種,但這種耍流氓似的往死里噴,卻又是非常高效的,純粹就是為了罵人而罵人,壓根不是奔著辯論去的,自然高效。
種種因素之下,大順這邊的工業主義派、或者實學顯學派,他們的特點,也就越發清晰起來——以仁政、小康、大同、科舉制變種技術官僚制、鹽鐵傳承的國家管控為特色、以大順的私有制傳統為基石的實業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