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九三年(廿四)(2/2)
簡單來說,就按照法國1910年的小麥畝產來算,就大順此時的人口、此時的耕地……
真要是搞什麼諾福克四輪制、搞什麼圈地運動搞畜牧業、搞什麼今年種埋明年種草養牛馬……
大順要是全國就這個雞兒水平,照著一億人的人口往下減吧。
這些數據對大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大順就算有「先知」,就算用硝石硫酸磷酸鹽等作氮磷鉀肥搞試驗田……
真要工業化追到1913年弗里茨·哈珀搓化肥廠的水平,或者說工業化生產的水平,那純粹就是扯犢子。
不可能。
當然,說找群工匠,搓個簡單的、不計成本的發電機什麼的,那難度不大。
可說搞什麼化肥廠,照著100年走吧。
當然,農業技術並不是只靠化肥,還得水利、良種、科學種植等等、等等。
但化肥肯定是關鍵一環。
意思也就是說,劉玉用硝石之類的天然「化肥」,給大順畫了個大餅。或者說,化了一個工業化就是美好未來的大餅。
但實際上,他自己都知道,工業化不是一個「先知」就能完成的。幾十年內也不可能出現。
所以,實際上也就剩下了現實里的唯一選項——移民,墾殖。
西歐的農業革命,在大順,不是革命,是倒退。至少在此時,可以百分百的確定,就是倒退。
大順這邊會種地的,若趕上運氣「好」,黃河泛濫之後留下的淤土,主糧畝產其實可以超越1910年的法國小麥平均畝產的——最簡單的,小麥和豌豆套種,加兩年三熟算平均。
也即是說,西歐式的農業革命對大順而言純粹沒卵用;而工業革命,就算追到1910年,耕地畝產也就那樣;除非憋到追平1913年的德國水平,那純粹扯王八犢子,至少三四十年內沒戲,真要追到1913年德國的水平就太嚇人了。
換句話說,若不移民墾殖,就算全面爆發了第一次工業革命,大順的糧食,還是不夠吃。
而糧食不夠吃、人口滋生的巨大「絕望」感,也就更容易理解的——換句話說,大順如果在內部,現在就算徹底完成了第一次工業革命,那麼大順仍然要面臨糧食不夠吃的問題。況且,那些人「絕望」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啥叫第一次工業革命。
的確,第一次工業革命,極大地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
問題是,紡織廠能搓出來饅頭不?鋼鐵廠能搓出來大米飯不?
如果不能,那麼對於大順而言,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動力,就沒那麼大——我已經是棉布產量世界第一了、我已經逼到歐洲各種出行政命令玩埋汰的了,那麼主動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動力到底在哪?
這個問題,劉玉的那套工商業的扭曲理論,給了大順這群人一個答桉。
這個答桉,就是劉玉跑路前,李欗和劉玉密談的那些話:
修鐵路、造輪船、搞基建。
讓糧食長腿,從海外跑到中原,讓「人均糧食擁有量」這個概念有現實意義。
讓長腿的人,從中原跑到海外,糧食不長腿、耕地不長腿,它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它。
而修鐵路、造輪船、搞基建,就是大順搞工業革命的……大義上的動力。
也即是說,大順的工業革命,如果想要得到舊時代的精英階層、至少說還能存著利民利天下的這些胸懷天下之輩的支持,能、也只能上來就照著重工業使勁兒。
因為,除了需要得到舊時代生產出的部分精英的支持,還要得到皇帝的支持。
而皇帝,不會在乎什麼蒸汽機帶動的紡車的,但卻會在乎蒸汽機帶動的澆田的水車。
蒸汽機是蒸汽機。它就是個牛、馬、水排、風車。
紡紗機是紡紗機。
一袋子尿素、二斤良種,絕對比一塊手錶給舊時代帶來的震撼大。
因為從上到下,腦子裡最害怕的事,就是糧食問題。
引導變革的根本,終究也得把工商業藏在糧食問題當中。
那麼,現在,大順這邊的糧食的問題,解決了嗎?
並沒有。
可以說,大順現在面臨的各種問題,按照劉玉的這套說法,本質上還是糧食問題。
包括說取消鈔關子口、土地是否可以交易、要不要均田,等等、等等。
於未來,那是遷民、移民、工業化,先走哪個、後走哪個的問題。
於現實……
還是老馬的那句話【分配本身就是生產的產物……參與生產的一定形式決定分配的特定形式,決定參與分配的形式】
生產的形式,就是封建、資本等等這種社會關係。
這些特定的形式,以生產資料占有、地租、貢賦、工資等等方式,完成分配。
取消鈔關子口、土地是否可以交易、要不要均田,等等這些,本身就是【分配】。
舉個例子。
湖北現在的手工紡織業,通過手工勞動,在社會生產中,通過他們的棉布,分配到了一些糧食、鹽等。
那麼,現在你松蘇的機械紡織業,藉助海外原材料的優勢,把湖北這些手工紡織者的【分配】給奪走了。
那你出錢給他們,讓他們買糧食和鹽嗎?
就大順已有的情況來看,別想了。當初劉玉改革,把貿易中心從珠江口轉移到長江口,大幾十萬船夫、腳夫、買辦、粵繡織工等等失業,選的可不是從新得利者那徵稅補償,而是選了更便宜的方式——草薙。
現在大順內部爭論不休的問題,其實可以這麼理解:
一部分人,想要內地的土地。有錢,花錢買唄,反正允許買賣、地契交易、允許放貸、小農容易破產,這都正常。
一部分人,則也想要土地,不想交租子,而是除了交稅之外都是自己的。朝廷不給,那就自己為自己主持公道,你李自成做得,我做不得?
一部分人,想要內地的市場。內地的市場又不是空的,既然湖北能有紡織業,顯然她們得把布賣出去才行。但你們這些人太落後啦,不如我們用印度棉紗和蒸汽機的先進,我們要代表進步消滅落後,但是補償安撫基本生存保障什麼的我們是不會給的。
一部分人,則覺得這些機器嚴重傷害了他們的生存。你說我找木匠搓個織機倒是還行、攢攢錢買個鐵輪腳踏機也行,可蒸汽機和織布機我哪買得起?既買不起,那就大家一起反抗,砸了得了,誰也別想有,否則都得餓死。
等等、等等。
最後,有沒有個「折中」的方案,也即是說,國家的政治本身可以視作階級矛盾不可調和下的妥協產物,有沒有一種折中妥協的方案?
現在,大順內部這麼多的階級、這麼多的矛盾。
小農、佃農、地主。
手工業者、包買商、商業大資本。
僱工、工廠主。
游離在外的大的金融資本和已經成型的寡頭財閥。
這裡面,誰是軟柿子?
捏誰,最容易?
捏誰,能走向未來?
這,基本就可以視作大順現在想要繼續改革要面臨的問題,也是爭論的根源。
再加上大順的土地制度的問題。
而因為大順這邊皇權依仗的真正力量,是資本、軍功貴族、實學派工商業力量、海軍、殖民地利益者。
或者說,覺得還有必要改革的人,是這群人。
那麼這個問題最後也就演化成一個最簡單的選擇:
是捏死小農?
還是捏死內地的租佃地主?
選了捏死小農,就徹底放開內外限制,資本、廉價商品、商業資本放貸的,靠鐵路和火輪船一起湧入。
鎮得住這三億人的反抗即可。
選了捏死租佃地主,就得來一波瘋狂至極的大變革,不惜打東西鬩牆之戰。
舊勢力、傳統力量,會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團結來反抗,保證他們生存所需的社會條件——造反將直接由讀書人引領。
不改?
李欗很清楚,他一死,大順必徹底亂套。
他想給兒孫搏一搏。
所以,召回「先知」,其實就是李欗想要借劉玉的屍骨,做出選擇:是捏死小農,還是捏死租佃地主。
選哪個都行。
因為劉玉是「先知」,不是思想家,所以他的話,矛盾之處極多、所作所為也是黑白摻雜。
比如,劉玉在松蘇當初反動透頂的政策——女子來工場做工,工資開給公婆丈夫或者父母一半,而不是派人去家裡宣傳男女的平等、人身的自由、女子亦可工作養活自己什麼的。
這件事,解讀的方向,那就多了。
正著說也行。
反著說也行。
是捏小農,還是捏地主這事兒上,也一樣。
都有屍骨可披。
李欗叫人萬里迢迢把劉玉的棺材運回來,就是要在棺材前說出來自己的選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