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九三年(廿三)(2/2)
走到此時,生產力的發展,和宋代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生產力更加發達,再搞宋代那種重商主義,已經玩不轉了。這不是個簡單的組織術問題、或者說政治構建倒退的問題,而是生產力發展到明中期那一步後,重商主義在國內已經完全搞不了了。
重農學派說「以中為師」,並不存粹是空想出個理想國。而是實實在在有這麼回事的。
故而,在這種條件下,大順的問題不是辯什麼重商主義還是重農輕商,辯也不是不能辯,法國的重農主義學派,本質上就是輕商的——土地才產出價值,工商業吊毛都不是,只是把土地產出的東西變了個形狀模樣,毫無價值,所以壓根不用管他們。都已經「毫無價值」了,這還不叫輕商?
這種辭藻大於實質的爭論,在大順毫無意義。
真正有意義的,是怎麼改變「商業資本老琢磨著寄生在舊體系上」的問題。引導商業資本喪失其獨立性,成為資本社會的「資本」這個生產要素的一部分——黑馬是馬,而不是白馬是白馬、黑馬是黑馬。
而解決的最終方案,換句話說,叫「資本的平均利潤率」的問題。
那麼,從這一套上,也一樣能推出大順內部的問題——均田。
怎麼解決買地囤地收租的利潤過高的問題?
劉玉沒這個本事,最終解決方案是工業極其發達、種地不補貼根本賠的褲衩都輸光,那是治標治本的解決方案。
顯然,劉玉肯定沒這個本事。而且,1860年,英國以第一次工業革命之力,制霸七海,以至於工人都貴族化的時候,全世界的市場,對印度極致的壓榨,一共養了幾個工人貴族?不要說全國那接近世界五分之二的人口,只說夠不夠大順一個山東省的人口?
那既然沒這個本事,換個思路行不行?
不能解決商業資本往耕地上跑的問題、或者說工業資本的平均利潤率比不過買地收租。
那麼,均田後,搞天朝田畝制度,禁止土地買賣,行不行?
的確,兼併土地的收益率高,那麼直接出行政命令,禁止兼併行不行?
既然說,英國能靠棉布禁令、愛爾蘭羊毛法、商品列舉法、航海法等,把本國的棉紡織業搞出來,搞成工業革命的支柱力量。
那麼,大順靠田畝制度,讓資本禁止往耕地上流,讓商業資本而是往工業上流,最終通過工業發展,消滅商業資本這個單獨存在的東西,讓黑馬變成馬,日後白馬、黑馬、黃馬,哪個快騎哪個,從而逼出來一套讓世界其餘國家絕望的工業力量,行不行?
實質上,劉玉的工商業未來的思路,一直都是圍繞著這個目標的。
只不過,為了達到目標,走看起來最短的直線,在現有條件下,恰恰是最艱難的。
所以,他才曲線繞圈,故意曲解老馬說的【分配本身就是生產的產物】裡面所闡述的生產關係和分配的關係。
扭曲成「糧食是為了填飽肚子,人們用糧食而不是愛糧食,所以工商業只是對糧食的一種分配」。
由皇帝最擔憂的造反問題、江山不穩的問題為出發點,從「人吃不上飯可能會造反」這個經濟學基本不說的道理出發,把糧食和工商業發展綁定在一起,混淆視聽。
隨後的改革,劉玉讓大順的農業生產力提升了嗎?
實際上,刨除掉黃淮水患的因素,基本上沒提升。
那為啥幾乎一年一賑的蘇北地區不需要賑濟了?
因為大順造艦、軍改,所以朝鮮、日本、南洋的可作為商品的稻米,都可以算作大順的稻米。
於是在軍艦和刺刀的支撐下,劉玉似乎給大順的許許多多人展示出他的話,是對的——工商業,真的能吃飽。
這句話的本質,是對外擴張、殖民,確實能解決吃飯問題。
但是,用的是工商業的掩護和混淆。
他為什麼非要先造艦、軍改、擴張?而不是在大順內部,上來就辯經否定「重農輕商」、「重本逐末」?
因為他上過小學,算了算,按照人均560斤糧食的聯合國定的溫飽線,就大順現在的人口、耕地、畝產、技術水平,絕對會狂打他的臉。
並且他也清楚,在18世紀,東亞和西歐的生產力水平,絕不是東亞生產力落後,不閉關鎖國就會被生產力發達的歐洲沖死。這純粹是刻舟求劍,拿20世紀初的劍,劃18世紀的船。
真正的問題,是歐洲的商業資本,反動透頂,想吃獨食。歐洲的手工業,阻礙進步,非要出台各種限制令。
所以,要分析問題,才能解決問題。分析問題都分析錯了,多半會得出一個錯誤答桉。
既然分析問題的思路對了,那麼怎麼才能爆錘歐洲反動的商業資本?怎麼才能廢止英國阻礙自由貿易的行政法令、商品列舉法審查?
造艦。
造艦、下南洋、伐日本、打一戰,一氣呵成,反過來又驗證了劉玉在大順的「預言」——工業是未來。
雖然,這相當於是拿黑馬跑贏了黃牛,來證明黑色比黃的快——比如說,四十多年前,大順的棉布生產水平並麼有顯著的提升,但卻明顯改善了松蘇地區的生活水平。劉玉藉此大談工商業的偉大意義,但仔細想想,松蘇紡織從業者生活水平第一次提升,貌似和工商業關係並不大,而純粹是大順造艦下南洋,爆錘了荷蘭,搶奪了由荷蘭開拓的南洋棉布市場,由此毀滅了蘇拉特的棉紡織業、順帶搶到了南洋的稻米大宗定價權……
但是,劉玉非說黑馬跑贏了黃牛,是黑色比黃的快,至少他是這麼解釋的。於是,這也讓大順內的很多人,確信未來還有工商業發展這條路,劉玉說的工商業是分配糧食的一種手段不無道理,貌似也說得通。
既如此,好像未來真的可以照著工商業容納上億人口的思路,朝前走。而不是困在李剛主等輩一直繞不出的「工商業容納不了那麼多非農業人口咋辦」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