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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九三年(十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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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的棉、大順的工業、歐洲的消費。

這是一個整體。

大順選擇了一條非常奇葩的路。資產階級在18世紀開始的任務,是創造一個世界市場。顯然,世界市場肯定要包括大順內部市場。但顯然,大順的資產階級在沒有拿到統一的國內市場之前,就先創造了一個畸形的、扭曲的國際市場。

這是大順的特殊情況決定的,土地廣闊、世界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二的人口、內部的長久統一。

使得這種奇葩情況,在此時的世界,能也只能在大順出現。

舉個例子。

法國的重農學派的改革,在歷史上的評價非常高。尤其是糧食銷售的改革——打破了法國的區域性經濟,使得在法國內部,糧食出現了一個統一的國內市場。

這聽起來,確實不錯。

但要考慮到……法國的大小。

這句話放在大順這邊的語境下,大抵相當於說:河南濮陽的糧食,可以賣到駐馬店去啦!

而在此之前,濮陽的糧食是不能離開濮陽的,必須要受到監管控制的,是不能運到駐馬店去賣的。

國家和國家是不同的。大小也是不同的。

在法國,這是個驚天動地的大事,是法國達成內部統一市場的先驅、就93年風暴之前的預演。

在大順,則壓根算不得事。除非到崩潰的軍閥混戰的狀態,否則,沒聽說過濮陽的糧食不能往駐馬店運。

千里不販糴的原因,不是因為封建法規定超過一千里不能賣糧食;而是因為必須要考慮到陸運成本的無形之手。

所以,在這種現實下,大順這邊搞出了奇葩的「內部市場有限制、外部市場塑造出了畸形的世界市場」的一套體系。

於大順而言,原材料靠海外殖民地;市場靠海外和歐洲之前積累的存銀;廉價勞動力靠內部地區的地主鄉紳們兼併土地弄出來的一波波的失地百姓,歷史上他們可是接受過一天兩斤高粱米的低價來出賣自己的勞動力的。

而刨除掉大順這邊,歐洲那邊的前提,是波托西銀礦的無數印加百姓的血淚創造出來的。

沒有世界貨幣,那就沒有發達的世界貿易和統一的世界市場。歐洲的金銀,充當了世界貨幣,尤其是充當了東西方貿易的媒介——大順是個天生缺金銀的國家。

因為如果歐洲沒有金銀,那麼東西方貿易就很難發展成世界貿易:這不是說天不生歐洲萬古如長夜。而是說……咋貿易?

白銀是明順幾乎唯一能接受的進口商品,別的玩意兒根本不要,沒有金銀自然也就貿不起來啊。

固然說,國民財富不是金銀。

但是,要注意的是,歐洲此時有這麼多金銀,不是靠種植園、甘蔗園弄出來的。那玩意兒,他不是粒子加速器大型對撞機,能點石成金,他只能種出來甘蔗,種不出來黃金白銀。

歐洲此時金銀上的富庶,和歐洲的手工業,關係真的不大。因為,哪怕是原本的歷史上,直到1857年,仍舊鬧出來了巨大的歐洲白銀流向亞洲的魔幻場景。

很多人潛意識裡覺得,歐洲此時這麼富庶,一定是手工業很發達,甚至工業發達,所以世界的財富都去了歐洲。問題在於,歐洲此時在世界貿易中明明是逆差啊,不管是對大順還是對印度,都是逆差啊。

很多人錯誤的以為,歐洲的富庶,源於貿易順差。這純粹是把19世紀晚期,刻舟求劍到了18世紀。

並不是這樣的。

純粹就是之前挖的金子銀子太多了。

金子銀子是不可能通過所謂的「資本主義萌芽」變出來的,資本主義萌芽創造的財富,是國富論里意義上的商品,而不是重商主義概念里的財富。

的確,歐洲的資本主義萌芽導致了歐洲生產力的發展。但是,這不是歐洲此時金銀這麼多的原因——義大利的毛呢工場,只能生產羊絨,不能生產黃金白銀。

包括說,歐洲農業革命,可以解釋很多問題,但解釋不了歐洲白銀那麼多的問題。

農業革命也沒聽說能種銀子啊。

這種情況下,歐洲的富庶,和大順的手工業品能衝擊歐洲,並不矛盾。

富庶是富庶。

手工業發達是手工業發達。

富庶的原因,是因為全世界,包括大順和印度,都是用金銀。尤其是大順承接大明的貨幣改革,完全把發鈔權讓給了對外貿易,歐洲的白銀才能大量地、廉價地買到這邊的生絲茶葉瓷器等等。

歐洲的金銀真的多,多到歷史上讓大明完成了貨幣改革、讓印度後來也完成了銀本位改革。

富庶不代表一些手工業就發達。

也有可能,三分是手工業農業進步、七分是錢多。

所以,歐洲的海量存銀,以及極為不發達的棉紡織手工業,便成為了大順這邊這一套國際秩序或者貿易體系的基礎。

僅就棉紡織業而言,可以把大順、印度、歐洲看成一個不太穩固的三角形。任何一邊出了問題,都會引發整個三角的不穩固。

原材料、工業加工、市場,這裡面是有很多蛋疼的因素的。

有人說,手工布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機織布。

這句話,看怎麼看,宏觀上對、具體到一個幾十年的周期內未必就對。

而且,這種思維,很容易陷入到經濟決定論的機械唯物當中。

也即:認為社會的發展只是經濟發展的自然結果,並把經濟看作是社會發展過程中唯一起作用的因素,否認政治、思想、理論等在社會發展過程中的作用。簡單地用經濟因素的自動作用解釋複雜的社會現象和歷史發展進程。

恩格斯說:【如果有人在這裡加以歪曲,說經濟因素是唯一決定性的因素,那末他就是把這個命題變成毫無內容的、抽象的、荒誕無稽的空話】,是和說德國的革與反革里說某某背叛的人民之類,是一樣的、無意義的、正確的屁話。

這種經濟決定論,是錯誤且危險的。

放在18世紀,如果以這種機械唯物的、幼稚的、錯誤的、甚至是將老馬的學問徹底庸俗化的【經濟決定論】來看待18世紀的問題,自然而然地就會產生極為錯誤的觀點、甚至一步滑向帝國主義甚至是最奇葩的輝格史觀的變種——歷史上歐洲的殖民侵略,是文明戰勝了野蠻,是先進的生產力對落後生產力的碾壓。

這就很容易產生一種暈乎乎的自以為是,認為1750年歐洲的生產力、紡織業,已經完全超越的亞洲。於是帶著這種庸俗的機械唯物的經濟決定論的腦子,反推出諸多奇葩的結論。

事實上,並非如此,也絕非如此簡單且機械的經濟決定論,所以才導致了大順在印度引發的諸多問題。

這種庸俗化的經濟經決定,在後世,就是尹里奇的《怎麼辦》,狂噴那些經濟決定論的擁躉。

而在此時,作為逆練的結果,就是大順為什麼一定要先把這個奇葩的、畸形的、缺了世界上大約三分之一人口的所謂世界市場建立起來,才能解決大順內部問題的解釋。

歷史上,從約翰·凱尹發明飛梭、到珍妮機、再到水力紡紗機、再到騾機以及軋棉機,這是一個六七十年的漫長路程。

而直到軋棉機和騾機的出現,才算是讓歐洲的棉紡織水平有和亞洲競爭的實力。

用後世的話講,這算是一種後發優勢。

從零開始,從事傳統棉紡織業的人少,阻力小。

而且有著軍艦、刺刀和大炮,打贏了幾次海上的商業霸權戰爭,靠著殖民地市場,把從零開始的棉紡織業養大。

等到羊毛紡織業體系內的貴族、地主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壓不住了。

在這裡,就可以明確地說:如果沒有大西洋、印度洋的阻隔。那麼,珍妮機就根本不可能出現、更不可能存活。

在大順,珍妮機存活的可能性,為零。

因為這玩意兒紡出來的紗線,牢度很差,只能做緯線無法做經線,需要用亞麻或者呢絨混紡增強強度。

這在大順,壓根就沒有市場。你紡出來的紗,紡多少賠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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