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二章 另一種空想(下)(2/2)
「各礦以百餘人為一大家,兄弟姊妹各自承辦。除十一入公庫接濟鰥寡孤獨外,其餘得利兄弟姊妹均分。」
「禁鴉片,凡兄弟姊妹不得吃鴉片。已有所染者,則眾人協助戒除。」
「均土地,邦加之人口,不論男婦,皆分其地,不得買賣。而取其十一入公庫。」
「如今天下人之困苦,皆因人人自私自利,無愛無情。為謀利益,不擇手段,毫無關愛,人與人之間皆為敵人,互相廝殺、坑騙、壓迫。」
「必要人人皆為兄弟姊妹,博愛互濟。如此,則大道之行也,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
蔡十五避開了許多關鍵的地方。
雖然最後加上了天下大同的描述,但劉鈺的西學是跟耶穌會中華區副會長戴進賢學的,就算加上了天下大同的描述,欲掩其味,可這味兒也實在太濃……
基督教空想社和本土秀才融合的味兒,實在是濃到有些讓劉鈺頭暈。
這絕對不是大順本土能萌發出的思想,因為大順的主要問題是土地,是絕對想不出合作社平均、和消費社免利的想法的。
很明顯,這是融合了邦加礦區的特色,照著《聖經》和《禮記》,搞出的一套適合礦區的辦法。
要不是基督教,很難把天下的問題歸結為「皆因人人自私自利,無愛無情」,也不可能把南洋這種資本主義萌芽極深的地方的矛盾,描繪成是「人與人之間就像在進行著一場戰爭,彼此敵對。缺乏博愛、自私自利、違反愛的法則的制度是一切的根源」。
雖然大順本土也有不少空想,但那邊的空想的味兒,不是這個味兒。
而是諸如何心隱、黃宗羲、李塨、顏元等人設想的「復古味兒」。
企圖重新把現代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硬塞到已被它們突破而且必然被突破的舊的所有制關係的框子裡去。基本上等同於把已經露出頭來的孩子,再塞回母親的肚子裡。
是何心隱的萃和堂:理想化的農業宗法制,冠、婚、喪、祭、賦役,一切通其有無。以宗法為核心,力求宗族和諧,內行私法,族權至上。
是顏李學派的復古構想:均田、井田,官家取十一稅,嚴禁買賣;廢除科舉,鄉里推選鄉賢;農兵合一,復職業武士制度;嚴格審查四民制度,工商業者不得買賣土地;禁止僱人傭耕。
聽起來都挺好,但仔細一想純粹反時代而動。
大順主流空想、或者依託儒家空想出的味兒,聞起來好像和蔡十五說的差不多,但仔細一品,就能品出來又完全不一樣。
後者的核心是理想化的宗法制、行會制、純粹毫無萌芽的封建制,要復周禮封建。
前者的核心是博愛、公義、反自私自利、道德,原始平均主義。
劉鈺呵呵一笑,連連搖頭,心道這一套空想也是玩不轉的,這是要把邦加建成地上天國啊?
蔡十五自覺自己沒有暴露太多,劉鈺卻被這味兒刺的鼻子疼,笑了一陣後道:「行了,我雖不是天主教徒,但我的老師是,我也略懂一些。提出這個的,保準是個信基督的。關鍵是這玩意兒也不對啊。」
「既說人間的一切罪惡根源,是缺乏愛,以至於自私自利,而至人與人都是競爭狀態。那買賣本身,不就是賤買貴賣嗎?你們既然做生意,還是要賣礦,那豈不是自相矛盾?天主教好像是覺得做買賣有罪吧?不對,是賤買貴賣有罪,但你不貴買賤賣,也沒法做買賣啊。」
蔡十五也只得搖頭道:「我雖不太懂,他也聽他講過道。他說,人從事賤買貴賣,在兩種情況下不受譴責,是沒有違背仁愛道義的。」
「一種是獲得適當的利潤,用於養活一家老小,或是接濟窮人。而不是把盈利的錢投入到再生產,繼續擴大盈利。」
「另一種,就是無心的。買的時候沒有想著貴的時候賣出去,但真要到了貴的時候賣出去,既是無心的,物價變動了,在賣也不是自己的罪。」
「我們是第一種,我們賣了得了利,是為了養活眾人老小,接濟窮人。而不會為了賺錢、雇更多的人、賺更多的錢……所以不算罪。」
「而且我們賣東西,是不盈利的。只是方便眾人,諸如糧、布等物,我等不產,則從外面購買,平價銷給我們內部所需者。」
劉鈺聽到這,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扯淡!別寄希望於愛啊、仁義啊之類的東西。」
「我也不是打擊你們。一地、一城,就想建博愛皆為兄弟的地上天國,是建不起來的。就算你們這麼搞,幾年之後,肯定又是舊一套。」
「你們這批人成了礦主,卻僱傭更便宜的人來幹活,你們分紅,新來的那群人只出苦力。」
「你們要是就這麼玩,也別折騰了。折騰也是白折騰。路子不對。」
「不過你們也算是些個人物了。這樣吧,我給你條出路,你跟著我當兵,如何?不只是你,我要把你們這些領頭的,都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