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六章 澳門的蝴蝶(中)(2/2)
不得不說,古方的解毒藥,確實有些效果,大順進軍西南的過程中,幸得此藥與金雞納霜,不少將士沒有死。
加上諸如治療咳嗽並且可以致幻的神藥「蘇合香」;可以殺菌、對西南地區的毒蛇有解毒效果的、古怪音譯名、消炎解眼鏡蛇類毒素用的、實際上有效成分是琥珀酸銨的神藥。
以及等等等等奇怪的藥物,上過《本草》的、沒上過《本草》的種種,在那個東西方初見般大交流的時代,蜂擁而至。
當時知道該怎麼辦、知道今後的路該怎麼走的李過已經駕崩了。但那時候開始鼓動起來的「夷夏之辨」的大風氣已經無法扭轉,天主教和澳門當局,幾乎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抽調了大量懂醫術的傳教士前往大順。
澳門,或者說天主教耶穌會,幾乎是靠著這些西方的「神藥」,挺過了李過死後的危機。
挺過危機之後,最終靠著車遲國鬥法般橋段的「日食賭頭」事件,一舉站穩了腳跟。
這堵如同螳臂當車般的城牆,就這樣存活到了下來。
上綱上線地論,城牆意味著澳門成了國中之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可以認為是為了防止盜匪海盜。
只在朝廷的態度。
然而,古人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如今距離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太久,那些受天主教「神藥」恩惠過的老將們,都已消亡。
神藥安撫了他們身體的傷痛,也麻痹了他們的神經,讓他們對天主教的態度極為寬容。畢竟他們不知道止咳藥蘇合香、止痛藥底野迦,其實是那種東西,以為確實是好藥,確實是天主教這邊獻藥有功。
而如今,一切似乎都變了。這幾年大順的對外政策,開始變得截然不同。
那段見證了明末混亂歷史的城牆,或者說象徵著國中之國地位的城牆,終於轟然倒塌。
法扎克萊雖並不知道這其中全部的細節,但大致的情況還知曉一些。
如今他的船已經到了澳門的港口,身後是已經建成了軍港、炮台林立大興土木的香港;身前是正在拆除城牆、百姓或背或抬拿走城牆磚回去蓋圍牆豬圈的澳門。
這個自認通曉中國國情的英國人,想著過往的種種,想著大順這幾年的轉變,不由感慨萬千。
短短十幾年時間,這個大順變得好像讓他有些陌生了,但華人好像並沒有變化。
至少,巴達維亞的華人起義,在法扎克萊看來,簡直是理所當然。反倒是一直到現在才發生,這才讓他感覺到意外。
他研究過中國的一些情況,知道中國歷來就有造反的傳統。
而且,基本上歐洲各國在大殖民地的總督里,唯一一個死在起義中的,就是華人幹的。1593年華人水手起義,乾死了菲律賓總督,帶著蓋倫船跑路,亦算是轟動一時的大新聞。
這件事在歐洲的熱度,此時遠比在中國這邊高。至於原因,倒是和華人的起義精神無關,而是屬於一種此時的特色奇葩。
三十年前,終於有人將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翻譯成了西歐語言,歐洲老百姓第一次從書中看到了光怪陸離的神奇的東方世界。不要看歐洲的商船到處跑,可是沒出過海的人仍舊絕大多數。
而這《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裡,有很多諸如瞬移、飛走之類的神話。
於是有個作家看著東方神話來了靈感,編造了一個「未解之謎」的故事。說1593年,有一個明明應該在馬尼拉、名字叫佩雷斯的士兵,忽然出現在了墨西哥城,並且在達斯馬里亞斯總督被華人殺害的當天,在墨西哥的城中做出了預言,說菲律賓都督被華人殺了。
這個版本出現後,又出現了另外的版本。說是撒旦的信徒造成了這一切,墨西哥的印第安女巫想要驗證這件事,於是開了個傳送門,把這個叫佩雷斯的士兵拉到了墨西哥,而這個士兵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墨西哥。
市井百姓的關注點,當然不會去思索諸如華人的反抗精神之類,反倒是這種神秘色彩的都市傳說傳播的飛快,已然是一個著名故事。女巫、傳送門、撒旦、瞬移、未解之謎、東方、野蠻、神秘、大海、海盜、西班牙滿載財寶的蓋倫船……正是這個時代市井傳聞的爆款要素,這個故事幾乎全部囊括,自是傳播很快。
法扎克萊自然聽過這個傳說,他通過這個都市傳說知道了華人殺過西班牙總督的事,於是才有興趣研究一下化。
然後,才有了對華人在巴達維亞起義這件事覺得「理所當然」的心態。那個翻譯了《一千零一夜》的歐洲人,自己都沒想到會引出這樣的都市傳說,也沒想到會給爪哇的華人起義者帶來這樣的便利。
法扎克萊研究過這件事,發現華人起義之後,第一選擇絕對不是找朝廷,好像他們對朝廷天然信不過。
不但不依靠,而且不信任,甚至害怕朝廷。
要麼是去當海盜、要麼是靠本事去那些小國當將軍、要麼就是自立為王、要麼就是小國將來取而代之鳩占鵲巢。
既如此,這些華人找自己買武器,簡直是再合理不過了,反正他們不會找他們根本不信任的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