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二章 摸石頭過河(2/2)
但是,這一套東西,皇帝也只允許現在特事特辦,積累經驗,以觀後效,
而絕對不會允許出現一種新的如同荊公新學、心學之類的學問,將這一切解釋為「合乎天理」。
哪怕將來證明這一套確實行,而且不會影響到皇權、不會威脅到統治,那也只能是後來人提出來,絕不可能讓此時的劉鈺提出來。
提,可以。
離開中樞,削去爵位,不參與朝政,和前朝的李贄、本朝的顏元、李塨等人一樣,回家去玩去吧,愛說什麼說什麼。
劉鈺被田貞儀耳提面命已久,回的也算乾脆,直接拿出王安石的例子。看似是說,你看王安石變法,但王安石也是靠舊學問的科舉考上來的,舊學問差點中狀元的人,不一樣可以辦成新事嗎?
實際上,則像是跟皇帝表態:等南洋的事一完,我就了心事了。李衛公平突厥之後,蹲在家裡關上門,外面的事啥也不管。到時候我也一樣。
反正外面的事誰都能辦,新事物舊學問也一樣能解決,少我一個不缺、多我一個不多。你拴條狗在那,估計也能辦好,無非就跟小牛學拉犁一樣,學唄。
這回答讓皇帝很是滿意。皇帝已經允了劉鈺下西洋之事,也幾乎默認了等他從西洋回來由他為帥攻下南洋。
之後不是不用了,而是新興事物不會用他了。
不管是工商業、開發蝦夷、總督南洋等等事,都會選他影響力之外的人,以確定缺了劉鈺這一系的人,這些新東西一樣可以運轉。
若是劉鈺非要退,那就讓他去主管科學院,封個公爵,榮恩無限,頤養天年就是。
若其還想為社稷出力,倒是可以讓他去督導治水、漕運改革、畝稅清查等「舊」事。
剛才的問題,若是劉鈺脫口而出諸如「科舉出身的,能管明白個雞兒的工商業、工場手工業、股份制公司、南洋殖民地」之類的話,那就完全不同了。
雖然……這可能是實話。
但在朝廷里,十餘年前不滿二十歲的劉鈺說實話,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膽氣壯勇當為朕之冠軍侯」;現在說,那就是作死了。
朝廷,本來就是一個逼人說假話的地方。
說完假話之後,劉鈺也舒服,皇帝也開心,順勢道:「鯨侯這話,說的當真沒錯。漢之前,何來西域?誰知道該這麼當西域都護?後續不也是當的好好的嗎?」
「凡事有利有弊。欲提振興盛工商者,多言其利;欲重農為本者,多言其弊。」
「所謂,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朕高居在上,下面的事,終究要靠聽信。」
「如今,言利、言弊;甚至,只言利、只言弊,都是好事。畢竟這些新事物,誰也不曾見過,哪怕鯨侯雖懂,卻也只是推斷猜測,且心本有所屬,自然只能看到利。」
「朕便這樣想,選派一大臣督查松江、直隸、文登各地的工商業之事。大事小情,三五年內,匯總上報,以為後世之師、後世之依。只管工商業之事,不管其餘民政軍務。」
「若如蘇州府齊行叫歇之事,前所未有,但處置一次之後,後續便有可依照者。」
「長洲縣齊行叫歇,一縣之事,直入天闕。但立碑之後,一縣令即可處置。」
「今日特事特辦,明日為法為律,則不過一縣一州之事爾,一縣丞可判、一胥吏可決。」
「至於利弊,朕亦非不明是非之人,是利是弊,朕自觀之數載。」
劉鈺心道你的利弊未必是我的利弊,李家的利弊也未必是華夏的利弊。
但你現在也看不出什麼來,真正危險的東西你暫時還看不到呢。
既是如此,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不反對,本身就是一種支持。
「臣以為,陛下所言正當其理。臣站在這,誰都知道臣支持海軍、支持工商。於是臣的雙眼只能看到利,卻未必看到弊。」
「陛下親見,聖明決斷,自比臣這等蒙了眼只能看到一半的人,看的更清楚。」
「既是特事特辦,終究是要辦。辦,才能知道好還是不好、利還是弊。臣也希望數年之後,看清到底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
皇帝微笑點頭,心想你終究還是擔心這件事又變成「天理」的空對空鬼扯。終究不說利還是弊,而是說「利大於弊」、亦或「弊大於利」。
談利弊,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因為談利弊的前提,是承認功、利。
若以純德教治國,德教沒有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也沒有大錯、小錯。
只有對、或者錯。
為了讓劉鈺安心,皇帝笑道:「利者,民多得益若玻璃窗、國庫充盈、流民有事可做。只要朝廷尚可管控,此即為利大於弊。銀兩多寡,非朕貪心,實賑災救濟、護國保民,無銀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