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九章 啟蒙工具人(下)(2/2)
為了反對法國的教會統治,伏爾泰稱讚雍正治下的滿清,【只有古羅馬人比得上】。
為什麼呢?因為雍正怒斥了傳教士,遏制了僧侶們的野心和詭計。
而伏爾泰,是反教會的。為此,可夸。
總之,這種前後矛盾的話,比比皆是。
前一秒還「中國根本不會使用大炮」、下一秒就是「有大炮的漢人打不過環境塑造出民族性格的滿人」;前一秒還是「野蠻的韃靼」、後一秒就是「只有古羅馬人才比得上」。
中國這個工具人,極其完美。
比英國更遠。
普通人很難觸碰到,無法揭穿真相。
比英國富。
人都有慕強慕富的心理,人家那麼富,一定什麼都是對的。
比英國更不容易被法國人反感。
法國和英國是世仇,法國人即便渴望啟蒙,卻如同後世吹日一般,中國人總會對吹日有天然的反感。
比英國更神秘。
普通人不知道那邊到底是什麼樣,所以可以自己掄圓了夾雜私貨,把自己幻想的最美好的制度,加上這個理想國上。
最最關鍵的一點,中國這邊也信「上帝」,而不是綠教、也非祆教等等爛七八糟的、歐洲人已知的宗教。
至於是真的不知道「此上帝」非「彼上帝」、還是知道裝作不知道、亦或是真的不知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總之:【當其他民族還在偶像崇拜的時候,中國人便真正認識了上帝……歷代王朝在詔書上,都會說:冥冥上蒼、萬民之父、賞罰公正……】
比起用那些異端、異教的國家作為理想國,這個「認識了上帝」的中國,更適宜讓老百姓認可。
於是種種條件下,中國成為了西方啟蒙運動骨幹們最喜歡的理想國。
不只是伏爾泰喜歡把中國當成工具人。
同時代的狄德羅、霍爾巴赫、魁奈等人,也都很喜歡用這個近乎完美的「工具人」。
真的、假的、理想化的、隻言片語的、曲解的、穿鑿附會的……串在了一起。
瑞典人為了要監察制度,說唐帝國就有人民監察制度。
伏爾泰為了要君主立憲,說明清就是君主立憲,皇帝沒有能力干法律之外的事。
重農學派的杜邦,出版的《重農主義,或最有利於人類的管理的自然體系》,直接將出版地寫為「出版於北京紫禁城」。
魁奈敦促路易十五學習中華天子,在春天扶犁行「演耕」之大禮。
這倒可以理解,但轉身就說「中華帝國的專制制度,是完美的自然法演繹,是自由主義經濟學的表率」,藉此希望法國政府放開任何的經濟管制,自由放任無為而治,才能像中國一樣富庶。
後世看到「重農學派」這四個字,可能會像見到「諸子之農家」一樣,望文生義,以為這是個種地的。
但實際上,這個學派的核心思想是「只向農民徵稅,廢除一切工商稅,實行完全的放任自由」,目的是反對法國的一些經濟管制。
這倒不是外來的和尚好念經,而是舊的那一套確實已經走不通了,而新的那一套還未確立起來。
和大順這邊一樣,都處在一個破而不立的狀態。
大順可以追述「三代之治」,其實歐洲也可以追述「地上天國」。二者單就理想化的意義上,並無區別。
只是法國的啟蒙學者們,已經認識到了,「地上天國」本身,就是封建壓迫的幫凶,要毀滅舊的一切,就不能以復古的口號向前走。
於是,在這個時刻,東西方,尤其是中國和法國,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走到了一條路上。
熱衷於描繪「理想國」的法國人,幻想著中國歷代王朝都是「三代之治」,打著「三代之治理想國」旗幟,走向了轟轟烈烈的大革命。
破除舊思想舊風俗舊習慣舊道德,把壓迫了千年「地上天國」的欺騙,砸的粉碎。
砸爛聖母院,救出真上帝,上帝即自然,自然即理性。
熱衷於「以史為鑑」、「追述先賢」的東亞,沒辦法也不可能說天朝之外還有一個「理想國」。
於是喊著「復古」、「古儒」、「打破程朱、始近孔孟」的口號,高舉「三代之治理想國」的復古大旗,艱難地尋找一條往前走的路。
只有先砸碎腐朽教士、地上天國的幻夢,才能真的建出來地上天國、山巔之城;只有先砸碎腐朽士大夫、三代之治的幻夢,才能真的復歸三代之治、民本君末。
法國人設想的「砸碎聖母院,救出真上帝」;與大順這邊古儒一派設想的「破一分程朱、近一分孔孟」,其本質並不太一樣,但也差不多:聖母也好、程朱也罷,曾經是先進的,而現在成為舊時代苟延殘喘的圖騰和遮羞布。
而大順,就卡在「砸碎」這一步上了。
當地上天國已經成為教士壓迫腐朽的幫凶時,法國人可以引來外部的中國做工具人。
可當三代之治已經成為腐朽教法化的儒教而非儒學的幫凶時,大順這邊作為天朝,在沒爛到不可救藥從全面自信到全面自卑的時候,不可能從外面找一個理想國,那又怎麼先砸碎呢?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破而後立,方可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延其神魄。
其實這條路,不管是「理想國」還是「三代之治」,古希臘先賢和先秦諸子們都已經嘗試過一次。但生產力不達標,兩千年前,兩邊幾乎同時失敗了。
現在流傳到歐洲啟蒙者眼中的中國形象,只是先秦諸子的遺魂。卻不是真實的、自宋而後的理學教法化後的封建專制的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