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九章鷙鳥將擊,卑飛斂翼(2/2)
「尊敬的大皇帝陛下,尼德蘭共和國向來對海盜深惡痛絕……」
使節知道劉鈺不怎麼懂低地德語,用的是拉丁文回答的。
他的話剛一出嘴,葡萄牙、英國、法國等國的使節都不由自主地憋出了一口氣。
原本是準備笑的,但在這種場合笑出來實在是不好,只能生生憋住,一股氣便從鼻腔里噴了出來。
荷蘭對海盜深惡痛絕?
一眾使節心想,這真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西班牙的巴斯克人、葡萄牙的猶太人、法國的胡格諾教徒……這些受排擠的、有海軍經驗的人,可都是被荷蘭人組織起來到處搶劫的。鼎鼎大名,去加勒比打聽打聽,誰才是海賊王?
而大順這邊,劉鈺也想要,甚至皇帝也想笑,心道虧得朕讀過明末的一些事,若不然還真以為你們荷蘭國是溫良恭儉讓的良商。
但既是要為將來下南洋做好準備,也是為了讓荷蘭人確認大順不會下南洋,皇帝還是忍住了。
又道:「除清剿海寇一事外,朕也聽聞了巴達維亞的海外天朝遺民事。」
「閩地貧瘠,九山一田,自古便有下南洋謀生之習。然既在如今天朝之外,亦需守外面的規矩。」
「朕聞他們多有不繳人頭稅的。念及海外遺民,亦皆朕之赤子,無疑謀生不得不遠赴海外,生計本就艱難。」
「荷蘭國既說如今蔗糖貿易不興,天朝遺民又多以榨糖為業。爾等不得不將他們遷徙至獅子國、安汶等地,依舊要繳納人頭稅。」
「生計本就艱難,朕心不忍。這樣吧,便從朕的內帑中,先替他們繳納了人頭稅三年。爾等可先統計明確,朕亦派人前往南洋宣慰,說服他們遵守當地法度,不要作奸犯科。既去了獅子國、安汶等地,朕以內帑先替他們繳納三年,三年休養生息謀以安身。」
「不過,這錢不能直接給你們。朕的赤子,亦需知道是朕出的內帑才是。」
荷蘭使節以為自己聽錯了,心道還有這等好事?就算把錢給了他們,只要我們收稅,那不還等於給我們嗎?
這算是對日貿易的補償?
不可思議地看著在那面無表情翻譯的劉鈺,確定沒有幻聽之後,荷蘭使節忙道:「大皇帝陛下的仁慈,從巴達維亞到阿姆斯特丹,將無人不曉,人皆傳誦。」
拍完了馬屁,皇帝也只是笑了笑,心道夷狄果然愚笨若圈豚笠彘,怕是不懂得人心者得天下之意。
但凡能在家裡活下去,誰肯背井離鄉遠赴南洋謀生?多半當地貪官污吏欺壓、又有鄉紳無恥。
如今朕用內帑,使南洋遺民皆知「聖天子聖明、貪官污吏只是天子居于禁宮所不知而已」。
況且不過三五萬人,內帑所耗一年也就三五萬兩。而若是任由你們殺光,亦或是將來戶政府出錢遺民至獅子國、安汶等地,依舊只是三五萬人,也需得一二百萬兩不止。若低於此,人心必怨,離心離德,寧肯自立而不欲復歸天朝。
如今三五萬兩,買南洋民心,豈不知民心無價?
反正回福建是不行的。回來之後又沒有土地給他們,數萬人無以為生,豈不作亂?
既然你們管著,蔗糖貿易不振,屆時朕收回南洋,也沒有本事就讓蔗糖振起來。
既如此,何不借你們的手,把南洋的問題化解?
這都是之前劉鈺和皇帝討論過幾十次的東西了。
在台灣廣西等地大規模種植甘蔗榨糖的背景下,大順如果拿下了南洋,卻又沒有荷蘭在波斯、印度等地的市場,南洋的甘蔗產業會更加難受。
荷蘭人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將來大順拿下南洋,就等於在南洋埋了一顆雷。
現在做出示好的態度,既向荷蘭表明天朝的邊界不包括南洋,也是希望借荷蘭人的手把這顆雷解決掉。
至於荷蘭人會把那些人安排到錫蘭等地去開荒、建堡、砍伐熱帶雨林種咖啡香料,可能過的比在巴達維亞的甘蔗園還差……那也是荷蘭人的暴政、苛政,而大順將來會是解放者。
哪怕這種暴政,其實是大順默許的,或者說是掩耳盜鈴假裝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其實心裡明鏡似的。
當皇帝提到這個的時候,在皇帝看來這就是給劉鈺征伐日本之功最大的獎賞,亦算是明確告訴劉鈺:朕,欲下南洋。
欲取之而言不取,不欲取而言取,欲取者必因不取之言而喜。
果然,側眼一看,劉鈺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一閃即逝,隨後又恢復了那種嚴肅的神情,專心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