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五章 洗頭(2/2)
「周宣王時,玁狁內侵,至於太原,宣王也沒有大怒,也不曾說什麼寇可往吾亦可往,只是驅趕走了了事,並未報復。」
「可唐太宗就因為高句麗使者語出不遜,就憤而大怒。於是戎衣親征,涉大海,冒寒暑,至親持戈於馬上以身先士卒,吮驍將血以感厲三軍。以天朝之大,與小國爭一旦之儁。」
「若勝,勝之不武;若敗,敗則辱國!」
「其四,夷狄之類,非有禮義忠信之心,慈良豈弟之意也。都是迫不得已才朝貢天朝的。先王知其然,所以隔絕他們,使得他們如同『圈豚笠彘』,心思像是圈養的豬一樣,根本不知道計謀。」
「而唐太宗,卻廣招四夷子弟進入太學,學習天朝文化、禮儀、制度、技術,乃至於後患無窮。」
「其後,宋之弱、四夷強,皆因唐太宗遺禍也!」
唐太宗的這四條過失,這時候說出來,明顯就是借古諷今。
皇帝剛剛才夸完漢文、唐宗,大臣豈能聽不懂?但既為臣子,當忠諫之言,渾然不懼,這時候擲地有聲地說出唐太宗的四條大過,前三條直指李淦。
借古諷今,第一條對應的,便是李淦招降蒙古、出兵西域之事。唐太宗當天可汗,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李淦也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第二條,對應的便是李淦不斷對外開戰,今天打羅剎、明天打準噶爾、後天又日本,使將士萬里奔命,九死一生,非仁主也。
第三條,對應的是就因為琉球這點小事,就不惜開戰。贏了勝之不武,一旦輸了,天下恥笑。
至於第四條,則是直接懟在了齊國公的臉上。
宋朝的局面那麼難看,都是因為唐太宗留下的禍根,導致夷狄開化。現在齊國公不但不想來者不拒、往者不追,居然還想著主動去教化夷狄?
難道就不怕將來夷狄開化之後來打你?宋朝的局面那麼難看,不都是唐太宗的錯嗎?
這話的言外之意,便是那麼多皇帝可以當做偶像,為什麼要去學漢唐?甚至去學唐太宗?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一些人心中固然不同意這些言論,可內心也是佩服這人的浩然正氣,當真君子真臣,敢於直言犯諫。
可敬佩之餘,心裡也暗暗捏了一把汗。
有人悄悄抬眼看了看皇帝,心想今日這場合,天子一怒,可是非要掉腦袋了。
然而李淦聞言,臉只是抖了一抖,隨後哈哈大笑,拍拍手,連答話都沒答,而是叫樂師繼續奏樂,舞者繼續舞蹈,前進到下一節拍。
嗡嗡嗡……鐘聲響起,嘯音嗚咽,蓋住了之前的靜謐。
剛才還是雅樂中稍微歡快一點的《贏糧景從克京城》,這一節拍漸漸轉為了淒涼絕望的《一片石》。
武舞者慨然起舞,隨著樂聲舞動,將其中的意境演繹出來。
樂聲響起、舞者翩翩的一瞬間,似乎將在場的所有人都拉回了將近百年前的戰場。
這些沒有經歷過開國之戰、立國之艱的人,雖然都知本國開國之難,只是書面字跡,終究不比樂聲舞蹈。
大順開國之後「欽定」的說法……當然未必是真的,從這樂聲和舞姿中,穿越百年撲面而來。
群臣從開始的激昂中,仿佛看到了大軍在一天之內打崩了吳三桂的關寧軍。
隨後東虜參戰,大順軍猝不及防,節節敗退。
回到京城,身中十餘箭的權將軍身受重傷,站都站不起來了,叫人用桌子抬著行軍,勸諫太祖皇帝登基,所謂【勿使將士絕望離心,亦不可斷絕諸夏之希望,天下百姓、諸夏需得一位主心骨。還請登基繼承大統,保天下不使落入夷狄之手】。
當然,實際情況是劉宗敏被射傷了,連站起來鼓舞軍心都做不到了,眼看軍心要亂,放下了狠話,原話大意沒有這麼理想主義,而是:我現在受了傷沒法鼓舞士氣,老李你再不登基穩定軍心,兄弟們連西安都回不去了!聖駕先登基,穩住軍心,再圖將來!
樂曲漸終、舞蹈漸停。
李淦看著剛才勸諫的那位忠臣正臣,嘆息道:「本朝開國之難、得國之艱,古所未之有也。」
「諸卿實無親歷開國者,難道本朝之史也不曾看過?唐太宗縱有千般罪過,就像你們說的,四罪、四過。我只問一句,唐太宗時,可有靖康之恥?可有崖山之恨?可有甲申剃髮之辱?」
「你不去治夷狄,這是等著夷狄來治你?怎麼,你這頭皮也癢了?」
「左右勛衛!給這位愛卿洗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