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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八章 棄用朱子學的危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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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上帝」在這一刻,只能靠邊站。

李淦自己也掃了一眼條約,又將目光轉向群臣,看著群臣多有心中不服的、多有難以理解的,甚至也有覺得天朝亡了的,心中不由嘆了口氣。

心想朕之用心,你們如何能懂?你們以為朕反名教?其實朕之用心,才是真正為了名教長存!

若大義制度為天下最優,唯有一路領先方可。一旦不領先,所遭的反噬也就極大。

古人云:物極必反。你們如何能懂其中道理?

朕觀西洋諸國,皆後起之輩,然其富庶亦不下天朝,實學手段亦強。

今日說名教道德,普適天下,是為真理。明日若不如人,那便是人人皆反名教,人人以為名教全錯。

而若說各處的人不同、環境不同,便適合於不同的道德、法度、制度。將來縱西洋強勢,亦可言:大順自有國情在此,西洋之強,用之於順,則如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未必有用。

亦或者……李淦不免想到外交部翻譯的一些西洋典籍,其中反帝反禮法之論多有,且多能蠱惑人心。

這些東西,可比在閩粵等地搞出殉教的天主教要可怕的多、嚴重的多。

劉鈺並不知道李淦的出發點是這個。

是真正開眼看世界之後,看到了西洋學問里一些對皇權有極大威脅的東西,而且這些東西不但可以自圓其說還頗能蠱惑百姓。

除此之外,李淦還看到了大順的一個特殊的危機。

這個危機,就是大順放棄朱子學,當初扶植更為激進、霸道更重的永嘉永康之學所引起的。

朱子學是,我可以弱,但天理和強弱無關。

而正如大順的大儒在明末大亂中的反思,評價永嘉永康學派道:「使文毅之學行,雖不免雜霸,而三代蒼生或少有幸,不幸宋、陸並行,交代興衰,遂使學術如此,世道如此。」

陳亮死後的諡號是文毅,永嘉永康學派的一處理論,便是「義理要通過功利來體現」。

本意並不是說,你的道理是不是對的,要看你強不強、富不富,否則就是空談。

但義理一旦不和功利對立,很容易被歪曲成上訴的說法。

正是這一套東西,也就導致了李淦看到了大順的一個特有的危機。

如果,放棄了朱子學的空談義理,空對空,而講實績。那麼,如果你不夠富、不夠強、是不是也就意味著義理本身錯了?

一旦義理和功利實績綁定在一起,那麼義理本身就不再是不可觸摸的神聖空談。

在之前,這個理論本身是沒有問題的。

只要中華統一,那就是天朝,所以義理神聖,不會受到任何的挑戰。我為天下最強,所以我的道理是對的,為什麼呢,因為我說我之所以強是因為我的道理。

這是個死循環,只要最強,這個死循環就能無限循環。

但現在,世界的範圍擴大了,西洋人來了,義理本身已經受到了潛在的威脅。

擺在李淦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要麼,復奉祀侯為衍聖公、請回理學、廢棄功利永嘉永康學派、將儒家改造成儒哈比,誰改革誰就是奸賊、數典忘祖,閉關繼續維持天朝上國的概念。義理全都空談,和功利沒有任何聯繫,哪怕被人打成屎,也不是義理有問題,蠻夷再強大那也是蠻夷。

要麼,就只能想另外的辦法。

在劉鈺暴打了日本、殺雞儆猴之後,李淦權衡之下,最終沒有選擇復奉祀侯為衍聖公、請回理學。

而是選擇了這麼一條允許容錯的理論。

哪怕將來暫時落後了,不是聖人之學以及配套的禮法制度出了問題。西洋的制度理念只適用於西洋,放到這必定水土不服,我大順自有國情在此。

就像是唐宋時候,儒學面對佛教的衝擊,不得不搞出了理學的宇宙觀,終於站穩了腳跟打敗了佛教,再也沒有出現唐時逼得韓愈上《諫迎佛骨》的狀況。

而現在,面對新的衝擊,在放棄了以耶補儒之後,只有在衝擊中找到別的辦法繼續維繫。

普遍適用、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天朝一整套的文化、道德、制度、理論,在義理和功利不互斥的官方意識形態下,不可敗、只能勝,甚至不能落後。一旦落後,不只是藩屬質疑天朝,更是體系全面崩塌。

只是,放眼四周,李淦心中也多無奈。

像劉鈺這種人,根本對名教毫無理解,純粹的霸道功利。

像忠臣那種人,只對名教理解頗深,對外面的東西看都不看。

以至於弄到現在,自己搞出這一套東西,明明是為了保名教的,結果深諳名教的反對,反倒以為他這個做皇帝的向著劉鈺這一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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