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零章 此時此刻不新鮮(2/2)
使得就算交了人頭稅,華人在巴達維亞也無事可做,數萬失業僱工奴工的危險,實在是太大了。
怎麼渡過經濟危機的失業大潮?這個時代,還沒有人考慮這個問題,但之前也有人向十七人委員會提出過建議,建議取消華人的人頭稅、給予一定的救濟。
這個建議,自然而然是不可能通過的。
讓股東沒錢分紅,反而要花錢救濟?讓巴達維亞的地方政府少了人頭稅的收入?讓巴達維亞自總督而下的大小官員少了一個慣例的收入?
公司是做慈善的?
此外還有怎麼渡過的問題。
這些人只要不死,或者送回福建,總就還活著。活著,就得吃飯穿衣,這是最基本的。
就華人這習慣,只要能吃飯穿衣,一般也不會造反。可真到吃不了飯的地步,這群人可不管這個哪個,便是皇帝也敢弄死的。這是一個平日裡隱忍順從如同羔羊、一旦暴怒就如同奧林匹斯山上的阿瑞斯的民族。
現在大順這邊既然願意給錢,那麼大順這邊是否會同意他把這些人運到別處服苦役?
而如果想要運到別處服苦役,總得有個理由。
這個理由,之前想的就是「欠了這麼多年的人頭稅沒交,所以就去幹活還債,當債務奴隸」。
現在大順這邊要求,之前的人頭稅,既往不算……瓦爾克尼爾也沒指望能把之前的錢也要到,可是如果之前的既往不算,那麼這些華人算什麼?還是債務奴隸嗎?
不是。
不是債務奴隸,人頭稅也交了,自己有什麼理由把他們抓到錫蘭、安汶、開普敦等地服苦役、當債務奴隸勞工?
給錢雇他們去幹活?東印度公司如果找人做事都給錢的話,怎麼會有利潤?再說了,做事給錢,公平買賣,那養了這麼多兵,不就白養了嗎?
事情發展成如今這樣,整個巴達維亞的高層、甚至十七人委員會,全都脫不了干係。
問題是沒人主動為此負責,都在互相推諉責任,這才導致了把瓦爾克尼爾空降過來,力圖一勞永逸、快刀斬亂麻地解決華人問題。
十七人委員會假裝不知道巴達維亞的蔗糖收購政策極端扯淡,儘可能壓低蔗糖的價格,從而盈利,為此默許沒有居留證的華人進入糖廠做工。事發的時候錯愕不已,驚呼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我們卻不知道!巴達維亞群官誤我!
歷任總督假裝不知道包稅政策從衣食住行、到賭博抽菸乃至摸魚抓蝦全得徵稅的政策,以及包稅人的壓榨,使得底層華人苦不堪言,活不下去了。
歷任評議會議員假裝不知道上下串通,收受賄賂,一船又一船的華人奴工被運到巴達維亞城外的農場裡,偶爾抓到一個沒有居留證的立刻驚呼竟然有人沒有居留證就敢上岸。
甲必丹、雷珍蘭們,假裝可以完全統治華人社會,理論上所有在籍的華人每個月都要去雷珍蘭那點卯一次,卻假裝不知道城外有幾萬根本不在籍的華人奴工。
司法官假裝不知道蔗糖業已經完了,承包人都是不知道轉手多少次的接盤者,也假裝不知道城外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出現了無業的烏衫黨和無褲漢。
所有人都假裝不知道,都想著干幾年就走,自己不要沾身上。
用一名荷蘭司法官的話來說「在事情爆發之前,掩蓋真相是明智的選擇。」
「任何一個沒有居留許可證的華人,如果深究起來,連帶的責任從港口、到巡邏司法官、到蔗部承包者、到雷珍蘭甲必丹、到評議會議員、再到總督……全都有責任。而這,又是從十七人委員會到總督的默許,卻沒有文字指示。所以,沒有人會揭這個爛傷疤,只能祈禱自己在賺到足夠的錢回荷蘭之前,事情不要爆發出來。」
「從上到下,都在假裝對此毫不知情。仿佛城外的幾萬華人,是忽然冒出來的一樣。仿佛就像是秋雨後橡樹林裡的蘑菇,前一天還沒有,忽然就出現了。」
現在,此時此刻。這個大黑鍋,被上一任總督背了。
理由是有人查到,上一任總督私自售賣居留許可證,錢入自己腰包,所以,城外那數萬無證華人的大黑鍋,那也一併背著吧,關押你一個,幸福全巴城。
但現在,這個大黑鍋上任背著了,問題是眼下的問題怎麼解決?這才是十七人委員會派瓦爾克尼爾來的目的。
辦成了便地位穩固,辦不成又得背黑鍋!
瓦爾克尼爾心裡很清楚,前任背的黑鍋,只是城外那數萬華人存在的事實。哪怕只私下賣了一張居留證,那這口大鍋也得背好,你說你賣了一張,誰知道你手沒收錢默許那些蔗部私運奴工?
前任總督倒是條漢子,法庭上破口大罵,你們十七紳士自己心裡沒數嗎?如果都按規定繳納一個工人兩個銀幣的人頭稅,巴達維亞的糖怎麼可能這麼便宜?你們也是大商人,真連這個成本計算都不知道?但越說實話,死得越快,刑期越重。
現在瓦爾克尼爾要解決的,是這數萬華人去哪、幹什麼、哪裡能容納七八萬華人的勞動力?
這和那個事實,是兩個問題。前任背鍋,只是讓這個難以繼續隱瞞的事實公開,變成一個新的問題,並需要這一任總督來解決。
十七紳士給的要求倒是很簡單:既不可影響對華貿易、又必須解決巴達維亞華人問題。
影響了對華貿易,背鍋。
華人問題沒解決,背鍋。
二者,並列。
原來他是雄心壯志的,覺得很簡單,殺光就是了唄,或者扔到錫蘭當奴隸、當炮灰。
然而大順卻又搞炮艦外交,先禮後兵補交人頭稅,又說既往不算,這些人就不是債務奴隸了,這怎麼辦?
瓦爾克尼爾算是第一次體會到了炮艦外交的可惡之處,屠殺點華人都不敢屠,弄得如此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