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八章 惡毒(2/2)
至於中土扔海里,荷蘭人此時已經不做考慮。
大順這邊明確表示,樞密院會派人跟著,而且讓荷蘭人放心,派來的人許多都是海軍出身,絕對不暈船。
到了錫蘭那邊,樞密院也會在那裡建立一個僑民部門,「幫助」東印度公司度過移民前期的混亂。
為何不是外交部出面,因為史世用這一次來,也傳達了另一個消息。
荷蘭東印度公司沒有資格與大順的外交部交流,大順就算再放下天朝身段平等外交,也不可能去和荷蘭下屬的一個公司平等外交。以後東印度公司與大順打交道的部門,是樞密院。
糖廠門外的高地上,陪在史世用身邊的瓦爾克尼爾看著手中數字不斷增加的統計名單,心有餘悸。
他知道巴達維亞欺上瞞下,歷任總督……當然也包括他在內,都琢磨著怎麼摟錢,肯定會有大量的沒有居留證的華人。
可卻也真沒想到,華人的數量竟會有這麼多。
所有人都知道,承包糖廠和香料種植園、或者莊園的承包者,樂於使用華人奴工,因為可以用「敢鬧事就向荷蘭告發你沒有居留證」為理由,壓低工資,省下人頭稅。
可這數量,著實太大。
心有餘悸,也是因為如果沒有大順出面,這群人真的全員參與暴動,只怕就是一場不可收拾的局面。
此時此刻,他真的很感激大順朝廷。
現在,對華貿易沒有影響、巴達維亞的「多餘」華人問題也解決了,他這個總督總算是坐穩了。
這裡面的根源問題,瓦爾克尼爾心裡很清楚,是荷蘭壟斷,把糖價壓的太低、以及拉屎都要交稅的政策。但他卻當著史世用的面,咒罵這些承包糖廠的商人。
「特使先生,連我這個總督都不知道,原來他們隱藏了這麼多的非法人口。這些奸商,逃避僱工的人頭稅。我想,貴國也一定有類似的人群。或許是土地主、或許是商人。」
「總之,這些人敗壞的道德,是一切混亂的根源。他們的欺瞞,差一點導致了巴達維亞的毀滅。這種事,我們是要嚴肅處理的。」
「但請特使先生放心,他們移居錫蘭之後,絕對不會受到這樣的悲慘的待遇。至少,會比現在的生活更好一些。公司也會履行自己的承諾,等到服役時間一到,我們會分配給他們土地以謀生的。」
史世用心想這道德敗壞怕是必然的。
誰交人頭稅誰就要破產、誰不低價用奴工誰就還不起高利貸,你做好人你就要破產,最後上來的肯定都是壞人。說到底,不還是你們公司的法度制政有問題?
「總督閣下,如果你們稍微抬高一些蔗糖的價格,也未必如此吧?我可是聽很多人向我抱怨,說貴公司收價太低,又不准私人轉賣。」
瓦爾克尼爾絲毫沒有尷尬,笑道:「特使先生,就算公司提高了糖的收購價,這些承包者就會多發工資了嗎?況且,這裡面的根源,也和貴國息息相關。如果貴國不攻打日本,並且強迫日本斷絕與公司的貿易,今年蔗糖的收購價是可以提高一些的。您在日本多年,應該知道公司每年會運往日本很多的蔗糖,而且日本人喜歡糖,他們也不會種甘蔗。」
「特使先生,如今和從前不一樣了。帆船將整個世界聯繫到了一起。貴國對日本的一場戰爭,可能會引起數萬里之外的巴達維亞的唐人糖廠僱工無法生存。」
「整個這件事,並非全是本公司的責任。希望特使先生轉告你們的大皇帝陛下,不要輕易做出改變。任何的改變,都可能會引發意想不到的後果,沒有人可以預測經濟,也沒有人可以預測到任何改變對整個世界帶來的影響。」
史世用不置可否,瓦爾克尼爾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惡毒的一段話。
「我聽說,貴國正在興辦各種手工業工廠。而且我從甲必丹那裡聽說,貴國最喜歡的是借鑑歷史。我希望,巴達維亞的事,貴國也能有所借鑑。」
「興辦手工業,是一把雙刃劍。任何一場意外、天災、戰爭、減產、市場變動,都可能導致從業者無以謀生。而這些無以謀生的從業者,將是混亂與暴動的根源。」
「東印度公司擁有從歐羅巴到波斯、再到爪哇、日本的廣袤市場。在面對一場意外的時候,依舊差一點造成這麼大的混亂,甚至無法保證幾萬華人的就業。貴國如果興辦工廠,是否能夠保證永遠不會出現任何的意外、導致產業破產、從業僱工失業呢?」
「這些人,失業後會反對巴達維亞。那麼,如果在貴國,他們難道不會反對朝廷和皇帝嗎?」
「貴國如果想要穩定,還是不要興辦工業了。有個叫科爾貝爾的法國人,他是法國的戶部尚書,曾說過:稅收就像是拔鵝毛,拔更多的毛而不讓鵝吃痛而叫。」
「我聽甲必丹說過,貴國有鹽鐵專營的政策,這就是一個極好的拔鵝毛的方法。貴國擁有廣闊的土地、人口,如果公司也擁有這樣的人口和土地,也不會選擇商業和貿易,只要收消費稅就夠了。興辦手工業,對貴國而言,有弊無利,甚至可能會引發一場場的叛亂。」
「幾年前,你們的松江、蘇州,不是就爆發過織工的齊行叫歇罷工嗎?相對於從他們身上收到的利益,或許,防備他們反叛要花更多的錢。或者,您認為貴國的產業主,會講良心、道德嗎?」
「請一定將我的話,轉告給貴國的大皇帝陛下。請借鑑巴達維亞的教訓。我衷心希望貴國穩定,因為明末時候貴國大亂,嚴重影響了公司利益,不得不去日本購買他們的劣質瓷器和茶葉。只要保持茶葉、絲綢和瓷器的生產,就足夠了。我的話,是真心為了貴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