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2/2)
陌子鳴端起酒杯。
「公子請~」
嚴芮雲袖遮面,飲下了杯中酒,隨之坐到陌子鳴身側,繼續執壺倒酒。
「奴家再敬大人一杯!」
「呵呵,嚴姑娘,你今日不必管本官,盡心侍奉陌公子就好。」
聽到這話,嚴芮忍不住瞟了一眼陌子鳴……此人到底是誰?竟能得知府大人如此重視?
這時,方文榆又衝著另外幾個女子道:「好了,你們也各自獻藝,以助酒興。」
「是,大人!」
幾個女子配合默契,一人撫琴,待琴聲一起,其餘四女輕揮雲袖,且舞且吟: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聽到這曲,陌子鳴頗有些訝然。
因為這首詞乃是他一個月前在一處渡口附近一時興起所題,沒曾想這麼快就傳到了興平府,還被編成了曲子。
別說,經幾個女人這麼一演繹還真讓人有些痴迷其中。
嚴芮也聽的有些入神,情不自禁跟著輕聲吟唱著。
見狀,方文榆意味深長看了陌子鳴一眼,隨之又衝著嚴芮道:「嚴姑娘,你可知這詞是何人所作?」
「回大人,奴家自是知道的,此詞乃江南陌解元所作。」
「呵呵,你難道沒聽出陌公子的口音是何方人氏?」
聞言,嚴芮愣了愣,下意識瞟向陌子鳴……片刻後,眼神開始變得激動起來。
她本就是個聰慧的女子,經方文榆這麼一說,她如何還猜不到陌子鳴的身份?
難怪,會受到方大人如此禮遇。
於是急急起身,衝著陌子鳴盈盈而拜:「奴家有眼不識泰山,竟不知大名鼎鼎的陌解元近在眼前,如有失禮之處,還請陌解元恕罪。」
陌子鳴微笑著擺了擺手:「姑娘不必如此多禮,坐下說話。」
「多謝陌解元。」
「你還是叫陌公子吧,我不想鬧得盡人皆知。」
「是,陌公子,奴家再敬你一杯。」
說完,嚴芮起身倒酒。
看的出來,她很是激動,一臉暈紅,手也微微顫抖著。
看到這般場景,方文榆不由得一臉欣慰。這說明,他的一番苦心沒有白費。
一方面,他的確欣賞陌子鳴的才華,有心結交。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種感情投資,畢竟陌子鳴既是解元,又是名滿天下的才子,未來不可限量。
喝了個盡興之後,方文榆有意給陌子鳴安排了一個特殊的住處:怡香園。
這是一個仿江南園林的院落,屬官府所有,方文榆的理由是讓陌子鳴有回家的感覺。
結果到了怡香園之後,陌子鳴方才明白了方文榆的良苦用心……原來,嚴芮目前也居於此院。
簡單來說,怡香園的性質相當於是朝廷的教坊司,裡面的姑娘大多屬於犯官家的女眷,歸官府管轄。」
方文榆派出的手下逕自將陌子鳴帶到了嚴芮獨居的小院,隨之意味深長道:「我家大人說,希望陌公子能在咱們興平府留下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話。」
陌子鳴頗有些無語。
怎麼感覺這方大人成了拉皮條的?
不過,他也理解方文榆一番好意,況且他對嚴芮也頗有一些好感。
當然,這種好感並非男女之間的感情,就是單純的好感。
在廳中小坐了一會,嚴芮似有些害羞地走了出來。
看的出來,她精心裝扮了一番,還換了一身淡雅的衣裙。
「不好意思,讓公子久等了。」
「嚴姑娘客氣。」
「公子,請喝茶。」
嚴芮翹起蘭花指,執起水壺倒了杯茶水。
「嗯?這是什麼茶?」
陌子鳴品了一口,不由好奇地問。
「公子見笑,這是奴家自己采的茶葉做的鮮花茶,如公子喝不慣,奴家去重泡一壺清茶。」
「不用,這個挺好,第一次喝這種鮮花制的茶。」
聞言,嚴芮滿心歡喜,移步坐到另一張椅子上與陌子鳴聊了起來。
「奴家早就聽聞過陌解元的大名,你流傳在外的詩詞奴家全都記了下來,並整理成冊。」
「哦?能否一閱?」
「公子請稍等。」
嚴芮沒有吩咐侍女,自己上得閣樓將那本親手抄錄的詩詞集取了下來。
陌子鳴翻看了一下,不由讚嘆道:「想不到嚴姑娘的書法如此娟秀,頗有江南女子婉約之風。」
聞言,嚴芮幽幽嘆息了一聲:「奴家的娘親正是江南人氏,年幼時,正是娘親教會了奴家寫字。」
「哦,那想來你娘親也是頗有才華的女子。」
「嗯,當年我娘親擅長賦對,連我爹爹都經常被她難倒……」
聽到這話,陌子鳴下意識問:「那不知你娘親現在……」
嚴芮的眼神一下黯淡下來:「她不在了……就在抄家的前一晚,娘親她……自盡了。」
「不好意思,我不該問的……」
陌子鳴歉意地說了一句。
他差不多能猜到嚴芮的母親為何會自盡。
若不自盡,便會淪落風塵,想來她是一個剛烈的女人,寧死也不屈從。
「那時奴家剛滿十歲,懵懵懂懂,只以為娘親是一時想不開。
後來終於明白,娘親分明是寧死也要保住清白,否則她無顏在泉下與爹爹相見……」
說到這裡時,嚴芮飛快地擦了下眼角的淚花,強自一笑:「好了,不提這些舊事了,也免得壞了公子的雅興……」
接下來,二人開始聊起了詩詞歌賦,風花雪月。
這一聊,陌子鳴方才發現嚴芮在詩詞方面的確很有天賦,各種應景佳句隨口拈來。
當然,嚴芮更是驚嘆陌子鳴的博學多才。
當晚,陌子鳴興之所致,將嚴芮手抄的那本詩詞集親筆謄寫了一遍,並格外為其題了一首《卜算子·不是愛風塵》。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又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次日裡,陌子鳴謝絕了方文榆的再三挽留,辭別而去。
方文榆頗有些遺憾,找到嚴芮詢問了一番,想看看是否是嚴芮侍奉不周。
嚴芮如實講了一番二人之間的交流,並拿出陌子鳴親筆題寫的詩詞。
方文榆驚喜不已,翻開細細品讀,一邊讀一邊讚嘆:「陌解元果然多才多藝,詩詞作的好,這書法也令人嘆為觀止。」
當他看到最後一首的時候,不由愣了愣,反覆吟了幾遍,隨之猛地一拍案幾,嚇了嚴芮一大跳。
「哈哈哈,妙,妙,妙極!」
方文榆一邊大笑,一邊呼妙。
「陌解元啊陌解元,你還真不愧是個大才子,竟然不露聲色給本官出了道考題。」
嚴芮愣了愣,下意識問:「考題?」
方文榆撫須道:「嚴姑娘,縱然你冰雪聰明,恐怕也沒有猜到陌解元題這首詞的深意,只當他是同情你的身世,故而題了這首詞。」
「恕奴家愚鈍,還請大人明示。」
「其實,本官已經猜到了陌解元的心思。他有心想幫你,只是不好當面向本官開口求情,故而題了這首詞暗示本官。
這首詞,陌解元其實是以你的角度而寫……」
這一點,嚴芮自然是知道的。
這首詞總體來看並不深奧,詞的大意是:我不是生性喜好風塵生活,淪落風塵只是命運捉弄。
花落花開自有一定的時候,可這一切都只能依靠司春之神東君來作主。
將來總有一天我會離此而去,留下來又將如何生活下去呢?
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夠將山花插滿頭鬢,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那就不必問我的歸宿了。
但,這只是表面上的意思。
嚴芮沒有想到,或者說,是她不敢往深層的意思去想。
關鍵是後半段,暗示她將來有一天會離此而去。
在嚴芮眼中,這無非是一種對她的美好祝願,但在方文榆看來,陌子鳴的意思恐怕不止祝願這麼簡單。
「嚴姑娘,陌解元之所以專程為你題這首詞,真正的用意應該是委婉地替你求情。」
「啊?」
這麼一說,嚴芮頓時醒悟過來,再仔細一品,還真有那麼一層意思在內。
「也罷,本官一向欣賞陌解元,既然他都為你求情,那本官便破例一次,還你自由,著人為你落個良籍……」
所謂落良籍,意思就是讓她脫離風塵,恢復正常人的身份。
對於嚴芮來說,這無疑於是巨大的驚喜。
畢竟她與普通青樓女子不一樣。
普通青樓女子,如若有人願意花錢為其贖身,那便可以脫離苦海,恢復常人身份。
但像嚴芮這類入了樂籍的一般情況下是不允許贖身的,甚至其後代也得入賤籍。
唯一的希望就是由官府特赦,還其自由。
因此,嚴芮一聽方文榆所說的話,自是無比的驚喜與激動,當即磕頭謝恩。
方文榆嘆了一聲:「其實你要謝的人是陌解元,如若不是他求情,本官也不會輕易破例。」
「是,奴家這一生都將銘記大人與陌公子的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說起來,方文榆的確猜中了陌子鳴的心思。
他與方文榆並不熟,又怎麼好當面替嚴芮求情?故而,方才用了巧妙的暗示之法。
當然,也不排除方文榆難以理解其深意,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這首《卜算子·不是愛風塵》很快便傳開了,引得不少風塵女子爭相摘抄與傳唱。
方文榆此舉也贏得了不少讚譽,同時也總算是得償如願,令得興平府留下了一段才子佳人的傳奇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