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搜山千騎入深幽(十)(2/2)
荀貞心中已經決定辟除邯鄲榮為中尉主簿,想起戲志才方才說邯鄲氏之所以可以用是因為三個緣故,戲志才到現在為止只說了兩個,因問道:「志才,其三為何?」
「其三者,便是邯鄲榮這個人了。」
荀攸問道:「邯鄲榮其人如何?」
荀貞見過邯鄲榮一次,說道:「我上次在樂彪家中,雖然與邯鄲榮只是於席中相見,一面之緣,可觀其言談舉止,此人甚是爽朗,人聰明,有果決氣。」
荀攸頷首,說道:「剛健敢行、聰明有果決氣。如此,其人可用也。」
荀貞整治郡兵、控制城防、插手縣中治安、徵募壯勇等等計劃,雖然在前期是荀貞自己籌思的,不過到後來,戲志才與荀攸也都是知道的,不但知道,兩人且參與到了其中的謀劃里,深知要想把這幾件事在短期內辦成是很有難度的。
今天荀貞得到了國相劉衡的同意,看似是可以著手進行整治郡兵、控制城防、插手縣中治安三件事了,可實際上,要想順利地辦好這三件事,只得到劉衡的同意是不行的,還得經過下邊具體負責的人。比如整治郡兵,趙國的豪強、大族多有安插人手在郡兵里的,要想把他們中不堪用的逐走,只憑權力是不行的,得有本地人的呼應配合;比如控制城防,派兵接防容易,可要想在短期內適應就不易,這也得有本地人的配合;再比如插手縣中治安,此事更不易,需要搞定邯鄲縣尉,插手縣中治安,這是在侵奪邯鄲縣尉的權,縣尉怎會不反對?更得有非常了解本地情況的人來協助配合。而要想順順利利地完成以上諸事,這個協助配合的本地人還不能文懦,還得有膽氣,能壓得住陣,還得有勇氣大刀闊斧地來協助配合荀貞。
邯鄲榮有果決氣,剛健敢行,又聰明,正合其用。
戲志才說邯鄲氏可用有三個原因:一是邯鄲士族冠於趙國,二是邯鄲氏重振家聲心切,可以利用他們的這個心態里使之為荀貞所用,三是邯鄲榮這個人有能力。
荀貞笑對戲志才、荀攸說道:「二君均以為邯鄲榮可用,那此人就定是可用的了!」
荀攸說道:「君今已得相君允諾,可著手郡兵、城防、縣治安諸事,那麼以攸之見,辟用邯鄲榮就宜早不宜遲。早辟用了他,可早得邯鄲氏之助力。」
「然!」荀貞當即鋪紙提筆,行以篆書,數行寫畢,蓋上「趙中尉」之印,卷折封起,拿在手中,笑對荀攸說道,「公達,這辟除之書就麻煩你明天送去給邯鄲家裡吧?」
一如荀貞叫荀攸去與樂峻交往,荀攸雖非中尉府吏,然是荀貞之族侄,由他去送聘書更可顯荀貞之重視,勝過以中尉府吏去送。
定下辟除邯鄲榮為中尉主簿,寫好聘書,荀貞望向堂外,此時夜色已漸深。
……
暮色濃時,夜未至前,邯鄲相回到了家中。
他一家裡,便即召邯鄲榮來見。
邯鄲榮正半裸上身在住屋前搬石以強身,聞邯鄲相召喚,丟下石頭,令婢女取來水、巾,昂首分腿而立,舒展開手臂,命其給自己略拭了下汗水,穿上衣服,又叫婢女取來佩劍,親手插入腰中,細心地調正位置,然後大步流星地來到堂上,向邯鄲相行了一禮,跪坐側席,問道:「阿翁可見到中尉了?」
「中尉將召你為功曹或主簿了,你做好準備。」
邯鄲榮訝然問道:「阿翁怎麼知道的?……,中尉對阿翁說要辟用我了麼?」
邯鄲相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今暮我與中尉相見,從頭到尾都未說私事,講的都是公事。」
「然則阿翁何以說,中尉將召我為功曹或主簿了?」
邯鄲相先不回答邯鄲榮所問,而是因為邯鄲榮的這句發問而教誨他說道:「榮!我邯鄲諸後起之士,以魏暢、樂峻與你最為知名。見微知著,你不如魏暢;砥礪名行,你不如樂峻。榮!我且問你,你是憑什麼與他兩人齊名的?」
邯鄲榮肅容說道:「榮所以憑者,猛豺鷙攫,剛健敢行;鷹隼奮翰,志存高遠。」
「說的好!雖然見微知著你不如魏暢,砥礪名行你不如樂峻,可要論剛健有為,他倆卻遠不如你。這就是你和他倆齊名的資本。名者,何也?『名者,實之賓也』。無實,則將無名。榮!你的『實』就是你的『剛健』和『高遠之志』,此兩者是你立於天地間的倚仗,你要時刻牢記,不可或忘!」
「是。」
「榮!鳥無翅不飛,人無名不立。大丈夫如果想要做大事,就必須得先有大的名聲,而要想有大的名聲,不但要有『實』、要有才能,而且還必須要不畏艱難,迎難而上,這樣才行啊!」
「是。」
告誡過邯鄲榮要時刻牢記著他所以能和魏暢、樂峻齊名的資本後,邯鄲相這才說道:「魏暢能見微知著,換了是他,他就不會問我剛才你問的那個問題。」
「榮愚鈍,請父親教之。」
「中尉來到我們趙國後,連續委任手下的人充任門下掾、史、屬、佐,卻一直沒有委任中尉功曹和主簿,這顯然是為我郡人留的。之所以遲遲未定,是因為他初來乍到,不熟悉情況,不知道該委任誰家的子弟好。現在他到任半個月了,與本地的士族大姓都有過接觸了,也該任命功曹、主簿了,卻還是遲遲不任命,沒有別的原因,只能是因為他還在觀望。」
邯鄲榮說道:「是。」
「我郡右姓以我邯鄲為冠,我邯鄲右姓以我邯鄲、魏、樂三家為冠,如是,中尉若選用功曹和主簿,只會從我等三家裡選用。」
「是。」
「魏氏雖盛貴,中尉若有意用魏氏子弟,早就該下送檄文辟除了。」
「是。」
「而中尉卻沒有辟除他家的子弟,這說明中尉之意不在魏氏。不在魏氏,就必在我家與樂氏。」
「是。」
「若用樂氏,則只能是樂峻;若用我家,則只能是你。」
樂氏家兄弟兩人,樂彪已然出仕,能選用的只能是樂峻。邯鄲氏家的子弟雖眾,可邯鄲榮名氣最大,且是嫡長子,依照兩漢的慣例,兄未出仕,弟通常就不會出仕,即使被州郡辟除了,做弟弟的也很多都會謝辭,不肯接受,所以要用邯鄲氏,荀貞只可能辟用邯鄲榮。
「是。」
「樂峻與你各有優劣。用樂峻,則得名;用你,則得實。名與實不可兼得,故此中尉遲疑不決。」
「是。」
「名有名的好,實有實的好,對中尉而言,這是兩難之抉擇。在這個時候,若是有『名』與『實』之間有一方主動向他示好,那麼不必說,他定然就會選擇示好的這一方了。」
「所以阿翁今去見中尉?」
「然也。」
「榮聽阿翁之意,似是早看出了中尉為何遲遲不辟功曹和主簿,卻為何直到今曰才去與他相見?」
「長吏如君,我家的家聲是否能夠重振如今全在你的肩上,我為你擇君,豈可不慎?得一明君,事半功倍;得一庸主,徒費光陰。中尉雖出自潁川荀氏,族為名門,然我聞他非荀氏嫡系,只是出自旁支,且是以軍功取得的功名,又年少早貴,其人究竟如何?不可不細細察看觀之。」
邯鄲榮見過荀貞,對荀貞自有評價,但他現在想聽聽他父親對荀貞的看法,問道:「中尉是個什麼樣的人?」
「先我聞其事跡便已奇之,今下午在樓上見他,已知他非常人也,今暮於相君車上聞得了他平賊的方略,我只有六個字評他。」
「何六字也?」
「『貞固足以幹事』。」
此六字出自《易經》,本意是:「君子堅守正道,就能把事干好。」邯鄲相用在此處,卻是以「貞」指荀貞,說他足以成就大事。
邯鄲榮沒有聽過他父親對別人有過這麼高的評價,心道:「前幾天在樂伯節家的席上,我與中尉對面而坐。中尉以二十餘之齡,從軍征戰,以軍功位致比二千石,固一時之傑也,然我視之,中尉之能似也不出常人範疇。父親為何對他如此高的評價?」因說道,「榮從未聞翁對人有此等美評,此評卻是因何而得?他的平賊方略有何出奇之處?」
「平常人說平賊,只講賊事而已,中尉卻先言防疫、備糧,眼光長遠,防患於未然。」
「此我亦能為之。」
「中尉到任才半個月,對郡西的賊寇就了如指掌,比我等本地人了解的還多、還深。」
邯鄲榮默然片刻,試想了一下若是自己在趙國的中尉上能不能在半個月內就瞭然賊情,說道:「此我亦能為之。」
「中尉平賊之方略共有三條,先防疫、備糧,次及早進擊,次徐徐圖之。」邯鄲相把荀貞的方略轉述給邯鄲榮,說道,「你可看出中尉的深意了麼?」
「深意?中尉此方略由遠及近,從先解決以後之大患到如何解決眼前之小患,層次分明,條理整齊,甚是精當。阿翁說的『深意』是這個麼?」
「此非中尉之深意也。」
「那什麼是中尉之深意?」
「郡兵、城防方是中尉之深意!」
邯鄲榮霍然醒悟,回思荀貞此三條方略,層層推進,步步深入,而最終落腳到郡兵、城防上,因其前邊的鋪墊使人自然地接受,不覺拍案叫絕,說道:「真妙策也!」隨即又說道,「不過,雖是妙策,卻也瞞不住人。……,阿翁不就看出來了麼?」
「我看出來是因我旁觀者清,身處局中者卻不一定能看得出來。再則說了,中尉又何需瞞人!有他前邊防疫、備糧、及早擊之的鋪墊,便算被人看出又如何?」
邯鄲榮細細想來,確實如此,就算被人看出荀貞的最終目的是郡兵和城防,可有他前邊數條的鋪墊,卻誰也不能說出他的錯處,誰也不能反對他去整治郡兵和控制城防,以及插手縣中治安。這卻是因為他占著道理。「先入為主」,既然荀貞占著道理,而聽者又接受了他的道理,那麼自就無法反對他的最終目的。這乃是光明正大之陽謀。
邯鄲相問邯鄲榮:「中尉此策你亦可為之麼?」
邯鄲榮佩服地說道:「中尉心思精密,深謀遠慮,臨陣破敵用以堂堂之陣,使人就算看出其目的亦無能為也。我不及之。」
「中尉才二十餘歲就這樣的才幹,以後肯定能立下更大的功勳,難怪州伯器重他。振興我邯鄲家的機會就在眼前了。你要盡心盡力地輔佐他。」
「是!」
邯鄲相問道:「你準備怎麼輔佐他?」
邯鄲榮想了想,說道:「中尉外州人也,初來我郡,地方不熟,要想控制郡兵、掌控城防、管控縣中治安必阻力重重,我當竭力助之。」
「還有呢?」
「中尉名族子弟,年二十餘,為比二千石,早貴,必存大志,他來趙國是不可能尸位素餐的,必是想要再建立功業,我熟知地形,當助他擊賊。」
「還有呢?」
「舉薦賢士,助他收攏人望。」
「還有呢?」
「還有?」
「還有!」
邯鄲榮屈指心算,想道:「先諸中尉掌控住軍事,再助中尉擊賊立功,再助中尉得人望,獲郡縣美譽。此三者足矣,還能有什麼?」問道,「請父親教之。」
「糧食。」
「糧食?」
「中尉所部雖然精銳,多為豫州兵,不熟地理山形,欲要及早擊賊就非得以本郡壯勇為主不可。郡兵不堪戰,這連我都能看得出來,何況中尉?中尉肯定是要重新招募本郡義勇的。
「招募義勇就得要有糧食。國中的情況我等都清楚,今年秋收沒收上來多少,缺糧。缺糧,就需要從地方大姓、豪強那裡借貸,你可以在這方面助他。」
「是了,我家可捐糧給他。」
「錯。」
「錯?」
「我一家之存谷,豈夠養一郡之兵?」
「阿翁的意思是?」
「助他從國中借糧。」
「這,……,這恐怕要得罪人。」
「天下多事,中尉英才,曰後當致位公卿,我家重振家聲、取功名富貴在此一舉,何惜得罪人!」
邯鄲榮以為然。
父子深談至此時,堂外夜已漸深。
……
次曰,荀貞傳檄,由荀攸親送至,辟邯鄲榮為中尉主簿。
邯鄲榮當天就任,獻計荀貞,言願為荀貞借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