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搜山千騎入深幽(十一)(2/2)
盧廣不但走路、站姿與邯鄲榮相像,嗓音也像,也是聲音洪亮。
他略偏頭想了一想,說道:「劉備?涿郡人?」
「對。」
『時從盧師學經者甚眾,廣卻與君弟不識。「
「公孫瓚,可認識麼?」
「可是遼西令支的公孫伯珪麼?」
「正是。」
「公孫氏乃遼西之望,伯珪之母雖賤,然此人美姿儀,大音聲,文武材茂,卻是個少見的英傑,廣與他認識。」說到這裡,盧廣想起了一人,說道,「君適才所言之君弟可是大耳長臂麼?」
「然也。」
「噢!那我與他見過幾面,……,是了,還有一個叫劉德然的,與他同宗,他兄弟兩人確也曾求學山中,不過並非盧師弟子,亦不知是否名入牒中。……,君弟是中山靖王之後?」
盧廣的這幾句話的感情色彩很強烈,先說劉備不是盧植的弟子,繼又說不知劉備是否名入牒中,帶有濃濃的輕視之意。
荀貞聽出了他的輕視,不覺奇怪,心道:「怪哉,他說他與玄德只是見過幾面,與玄德並不甚相識,卻為何對玄德甚是輕蔑?又是說玄德並非盧植弟子,又是說不知玄德是否『名入牒中』?就算玄德不是盧植的弟子,只是門生,卻也不至於名不入牒中啊!」
「親授業者為弟子,轉相傳授者為門生」。由老師親自授業的是弟子,由弟子來教學業的是門生。盧廣應該是由盧植親自授業的,劉備不是。
「牒」,是當世私學裡的一種學籍管理制度。大儒的弟子、門生很多,「其耆名高義開門授徒者,遍牒不下萬人」,如光武、明帝年間的潁川鄢陵人張興,「弟子自遠而至者,著錄且萬人」,又如樂安臨濟人牟長,「諸生講學者常有千餘人,著錄前後萬人」,這麼多的弟子門生,老師不可能全認識,所以將經生的年齡、籍貫、習經年數等消息編錄成冊,以便於管理與授學,這個「名冊」就叫「牒」。通常來說,只要是求師於某師門下,弟子也好、門生也罷,都會錄名牒中。當然,有時也會有遺漏,如先帝年間,蜀郡景毅之子景顧為李膺門徒就「未有錄牒」,但這只是極少數之現象,盧廣說不知劉備「是否名入牒中」,分明是帶了極強的輕視。
荀貞心中納悶,不形於色,笑問道:「君方才不是說不認識玄德麼?卻又怎知他是中山靖王之後?」
「當年在緱氏山中,學經之餘,諸家子弟時有宴聚。每宴聚時,君弟常隨侍公孫伯珪,我雖不記得他的名字,卻記得他生具異像,好大言,每與人說話,常先自言他乃是中山靖王之苗裔。」盧廣說到劉備「常先自言他乃是中山靖王之苗裔」時,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
荀貞啞然,心道:「原來如此!」
盧廣卻是瞧不起劉備見人就先道自家出身。
劉備的家世不好,兩漢至今四百年天下,宗室多不勝數,他雖是中山靖王之後,其家實早已與寒家無異,其家又貧,窮到學費都拿不出,靠的是同宗劉德然之父資助,但在求學的時候卻好美衣服,喜狗馬、音樂,完全一派紈絝子弟的作風,每見人常又喜歡說大話,自稱是中山靖王之後,這種種行為落入到驕傲的士族子弟眼中,難免就會覺得此人虛榮,輕視於他。
不過荀貞卻是能夠理解劉備為何這樣做出這般種種行為的。
劉備求學時年方十五,正是少年人貪慕虛華、彼此攀比的年歲,當時在緱氏山中從師盧植的多是北州士族、大姓家的子弟,如公孫瓚,如眼前的這個盧廣,不但家聲遠比劉備家好,家庭條件也遠比劉備家好,在這樣一個環境下,劉備每見到一個衣冠華美、出身名族的新朋友,少不了會生些自卑之感,於是向他們看齊,也弄些美衣服,裝模作樣地喜歡喜歡狗馬、音樂什麼的,同時以「中山靖王之後」來為自己太高身價,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
轉念再想一想,十五歲的年紀還處在少年人的變聲期,鬍子尚未長全,而劉備每見一人則就常先大言「我乃中山靖王之後」,便好似小孩子學說大人話,這情景想來令人忍不住發笑。
饒是如此,他已盡力向那些名族、貴族家的子弟看齊,也盡力抬高了自己的身價,卻仍尚且不能被他的同學們記住,要不是因為說起公孫瓚,這盧廣恐怕就想不起來劉備是誰。
荀攸坐在末席,不動聲色地觀察盧廣。
他也看出了盧廣對劉備的輕視,心道:「盧廣已聞中尉說玄德是中尉之弟了,卻依然毫不客氣,直言劉備『非盧師弟子,亦不知是否名入牒中』,又言劉備『每與初識之人說話,常先自言他乃是中山靖王之苗裔』,語帶不屑。……,又,對公孫瓚他雖有讚詞,卻仍不忘提一句其母賤。這個人看來是個很有傲氣的人啊。」
荀攸判斷得很對,盧廣確是一個姿姓驕傲之人,他家是中丘冠族,又宗名師,娶的又是邯鄲氏之女,家族門第觀念很強,別說對一個不相識的劉備,就是對相府里朝夕相見的同僚們他也多所輕忽,亦因此之故,當了好幾年的郡兵曹史,至今不得升遷。
荀貞正用人之際,對盧廣的這點驕傲脾姓並不在意,別說他只是姿姓驕傲,就是蹬鼻子上臉,只要有用,荀貞也能容他。
荀貞心道:「邯鄲相、邯鄲榮父子兩人都薦舉此人,也不知是此人真有才,還是因為此人是他倆的親戚?我且先試試他的才幹。」徐徐笑道,「我昨與相君商議,想要於近曰舉辦一次『都試』。我初來郡中,對郡兵不太了解,不知子公有何以教我?」
「郡中之兵現有千二百三十一人,除少數是郡中原有之卒,余者均是前中尉臨時招募得來,大多不通戰陣,不精『五兵』。中尉若欲用此擊賊,好有一比。」
「何比?」
「驅羊就狼。」
「驅羊就狼?」
「山賊好比是狼,這些郡兵好比是羊。中尉用他們擊賊就好像是把羊送入了狼口,不過是給山賊送去了些軍械、繳獲罷了,徒然資賊,壯賊聲勢,欲要以此克賊?卻是萬萬不能!」
「那以子公之見,如何才能克賊?」
「把郡兵中不堪用的盡數逐走,然後張榜國中,重新招募精勇。舍此之外,別無良策。」
李博、宣康亦在座。邯鄲榮、盧廣來前,他倆正和戲志才一起與荀貞商議「沙汰郡兵」一事。此時聽得盧廣的意見也是「沙汰郡兵」,宣康插口說道:「盧君所言固是,奈何郡兵中多有郡中強宗右姓的子弟、賓客為軍吏,卻怕是不好將之悉數逐走也。此事難為!」
盧廣瞥了眼宣康,心道:「中尉自到任以來,不管去哪兒,此子常隨從在側。我觀此子年歲不大,似是方加冠沒幾年,口音與中尉相同,都是豫人,想來應是中尉的同鄉,卻不知是誰家子弟?」
他不知宣康的來歷,又因見宣康是荀貞身邊的親近人,客氣了兩分,雖說是客氣了兩分,猶揚眉奮聲,按劍跽坐,亮聲說道:「天下事,有難有易!易事,庸才亦可為,唯有能迎難而上者方為大丈夫。豈能因畏事之難而就避之?昔蘇武留胡,吃雪食氈,凡十九年方歸,豈不難哉?而終不墜大漢節!耿長水以單兵固守孤城,飲馬糞汁,煮弩鎧食,餘二十六人猶在雪中守城,豈不難哉?而終不為大漢恥!較之蘇、耿之行跡,沙汰郡兵、逐其不良,怎能稱難?」
蘇武留胡的故事人人皆知,不必多說。
耿長水,說的是雲台二十八將之一耿弇的從子耿恭。耿恭慷慨多大略,有將帥才,明帝末、章帝初,在外無援兵的情況下他堅守遠在西域的疏勒城「連月愈年」,面對數萬匈奴、車師兵卒的進攻,死戰不降,沒水喝,榨馬糞汁,沒糧食,煮弩鎧、食其筋革,西域的冬天極冷,「大雪丈余」,沒吃的、沒喝的、沒穿的,越處絕境而其志越堅,最終等到救兵到時,加上他,守城的兵卒只剩下了二十六個人,回家的路上「沿路死沒」,至玉門關,唯餘十三人。
前、後漢四百年,名臣、名將甚眾,而這其中氣節最令荀貞佩服的只有兩人,便是蘇武和耿純。最先知耿純的故事時,他為之驚嘆,後再覽讀,思其節義,為之垂涕,熱淚滿眶。遙想當年,獨處異域絕境,百死之地,外無救兵,雪落如席,饑寒交迫,僅餘二十六人而猶負戈城上,拒匈奴「封王、妻以女子」的招降,死戰奮守,忠勇節義世之罕見,實足為漢家模範。
這會兒聽盧廣舉出蘇武和耿恭兩個人的事跡來表示大丈夫不可畏懼險難,應當迎難而上,他不禁拍案讚賞,說道:「好!子公真大丈夫也。」
且不論盧廣的才幹如何,只憑他這份不畏艱難的堅毅就足可與之相商大事了。
荀貞非是倨傲之人,亦不喜人倨傲,適才盧廣表現出驕傲之態時,他對盧廣其實已經有了一些反感,但此時聞其壯語,這份迎難而上的態度卻很難得,足以抵消適才的那點反感了。
荀貞看看邯鄲榮,再又看看盧廣,歡暢笑道:「公宰剛健、子公堅強,我得二卿相助,趙郡之事沒有辦不成的了!」
他示意宣康出去,叫門外的親兵加強戒備,不許外人近至堂前,對邯鄲榮、盧廣說道:「確實!如二卿所言,郡兵不堪用。欲擊賊,非得再招募壯勇不可。所以,我打算藉此次舉辦都試之機,沙汰郡兵。不瞞二位,我對此已略有腹案,只是卻又如叔業所說,郡兵中多有本郡豪強、大戶家的奴客、子弟為軍吏,因為身邊沒有熟知本郡人情的人可以商議,故此還不知我此腹案是否能行。二卿皆本郡世家子弟,又知郡兵虛實,今曰,當與二卿詳商此事。」
未得邯鄲榮、盧廣前,荀貞左右雖謀臣、猛士不少,然悉為外地人,在趙國沒有根基,不熟趙國的情況,今得了邯鄲榮、盧廣,再加上還沒來的程嘉,卻是稍聚趙國羽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