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沙丘台上舊時月(八)(2/2)
辛璦臨陣殺敵,奮不惜命,平時卻慵懶放縱,他生姓如此,荀貞見慣不怪,笑道:「將與賊戰,萬眾厲兵,獨玉郎自在隨意,風采殊妙,在這放眼都是赳赳武夫的兵營里看到玉郎,真是如野鶴立於雞群,珍珠放在瓦礫之中啊!」召來辛璦的親兵,交代說道,「臨戰之時,汝等需緊從玉郎,不得落後半步。」辛璦姿容出眾,人物風流,御下寬鬆,在戰場上又勇武敢戰,深得他部眾的喜愛尊敬,不必荀貞囑咐,他的親兵們也會拼力保護他的,齊齊應諾。
又對何儀、李驤這班降將,荀貞不以降將來視他們,像對待許仲等人一樣的對待他們,何儀、李驤皆感恩。
……三更到,營門開。
按照皇甫嵩安排好的次序,漢軍各部次第出營,在營外列陣。
漢兵雖然沒有點火,但數萬步騎行動,動靜還是很大的,黃巾軍及時發現了異常,城外營中的渠帥、小帥們急忙叫醒兵卒,倉促地也出營列陣。
正如荀貞的預料,昨天下午黃巾勞軍,士卒們不少飲了酒,夜裡睡得也晚,事起倉促,被將校們催趕列陣的兵卒們許多連衣甲、兵器都沒有拿或者拿錯了,亂糟糟一團。
好在漢兵人眾,列陣需要時間,而漢營距離黃巾兵營也有一段不近的距離,倒是給黃巾將校爭取到了一點調整隊列、組織陣型的時間。
盧植先前在廣宗城外挖掘了壕溝、築起了矮牆,在沒有戰事的時候,這些壕溝、矮牆可以困住城內和城外營中的黃巾兵卒,但在發起總攻的時候,這些壕溝、矮牆就變成妨礙了。皇甫嵩早有預備,在漢兵主力列陣時先遣派了三千精壯,背負土囊、扛著圓木,直奔塹圍,沒用多久就填平了足夠大軍通過的壕溝並推倒了城南大部分的矮牆。
四更,也即雞鳴之時,漢兵做好了所有的進攻準備。
四更就是後世的凌晨一點到三點,這個時候人是最困的,黃巾兵卒中很多都是剛剛入睡就被小帥們連踢帶打地給弄醒了,懵頭懵腦地起來,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又被趕出帳篷,匆匆的略一集合又被趕出營中列陣。城外營里共有黃巾兵卒五六萬人,五六萬人一窩蜂地從營里擁出來,亂得不成樣子。即使趁著漢兵列陣的空,黃巾軍渠帥、小帥們加緊整隊,效果仍是不佳。
皇甫嵩登上營門口的望樓,居高遠眺。
此時夜色深沉,遙可見敵營內外火光通亮,並不斷有新的火光亮起,這是後出營的敵人在打起火把,又聞戰馬嘶鳴,黃巾的騎兵從側門出來。側門是留給騎兵專用的,可因為黃巾步卒太亂,很多人找不到自己的營頭,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跑,把側門都給堵住了,黃巾騎兵們或揮起馬鞭猛抽,或提刀亂砍,把堵路的步卒驅散,艱難地外行進。
皇甫嵩笑道:「賊將倒也知先遣出騎兵護衛,以防我軍突襲。」
荀貞遠望敵營,說道:「可惜賊營太亂。將軍,今曰賊軍必敗了。」
依照皇甫嵩的安排,在今天的決戰里荀貞的部眾被分為兩個部分,一部由劉鄧、典韋、陳到、陳褒、何儀等率領,一部由荀貞自帶。劉鄧等皆為悍將,他們的任務是先擊,荀貞乃皇甫嵩麾下最為得用的一人,他的任務是留在皇甫嵩的身邊,到關鍵時刻再上陣。
皇甫嵩轉顧本部兵馬,數萬漢軍依照他預先的軍令已然盡數出營,整整齊齊地列在了營前。
整個漢兵的陣地總體上分為三部:中間是步卒,此乃中堅,是作戰的主力,人數最眾。兩翼是騎兵,負責奔襲,左翼主要由三河騎士組成,右翼主要是董旻、牛輔等所帶之秦胡精騎。諸部將校的使者絡繹從各陣奔來,到望樓下高聲稟報:「某某部列陣已畢,候將軍令!」
皇甫嵩在看漢兵陣,荀貞也在看。
他先找到了劉鄧、典韋、陳到、陳褒、何儀諸人。他們是先擊的隊伍,很好找,就在漢兵步卒的最前邊。
兩千人組成了一個突擊銳陣。典韋部在銳陣最前,劉鄧、陳到部並列在典韋部的兩翼,何儀部在中間,陳褒部在最後。疆場臨戰時,軍法雖然規定兵卒不得說話,但出征的這些漢兵里招募的精勇占了不小的比例,相比正規軍,軍紀較為散漫,不少陣中都有兵卒們交頭接耳的現象,而劉鄧等人的陣中卻鴉雀無聲,從望樓上望去,兩千兵卒肅立如林,安穩如山。
荀貞滿意地收回視線,又往望樓的近處看去。
皇甫嵩乃是主將,雖然他所在的位置前有數萬漢兵步騎,但左右仍是得有中軍扈衛。望樓的周邊和近處儘是漢兵的精銳部隊。荀成、辛璦等部亦在其中,為方便出擊,他們的位置在這些中軍精銳的最外側。荀貞看到辛璦所部的騎士席地坐在馬邊,辛璦正在用絲巾擦拭面具。
目光從辛璦、荀成等部掠過,轉到他們的旁邊,這裡是劉備、關羽、張飛所部。
皇甫嵩問鄒靖借劉關張的目的是想用關張的勇武來擊廣宗死士,在廣宗死士沒出現前,他們不必出擊。劉備跟著盧植也打過幾場仗了,但那幾場仗的規模都不大,而且他當時都只是以普通一員的身份參與,今天他卻被皇甫嵩留在了身邊親自指揮,皇甫嵩還撥給他了一批精甲鐵矛,供他裝備義從,他既興奮又緊張,為能得到皇甫嵩的重用而興奮,為即將迎擊的大敵而緊張。廣宗死士悍勇,老實說,對到底能不能擊破他們,劉備也沒什麼底。
劉備興奮緊張,張飛興奮,關羽卻是一副混若無事的樣子。
昨天觀戰時,關羽就說:「黃巾賊所仗者不過數百死士,十餘精騎,吾一人便足以盡殺之,何足道哉!今曰此戰若有我在,必勝。」他自恃勇武,完全沒有把廣宗死士放在眼裡。他也的確有傲慢的資本,悍勇如李傕、郭汜不也是他的手下敗將麼?
漢兵陣型雖成,但鏖戰前需得讓兵卒先定定神,不是每個人的心理素質都很好的,激戰在前,兵卒中定有心慌腿軟之人,若是剛列成陣就命他們出擊,很可能會造成陣型混亂,乃至出現臨敵怯戰的情況,反正黃巾兵亂成一團,再多給他們點時間也是無用,所以皇甫嵩不急著下令出擊,他注意到荀貞也在打量漢兵諸陣,因笑問道:「貞之,以你觀之,何部最精?」
「騎兵里董、牛最精。」
董旻、牛輔等人的麾下多秦胡,粗野慣了的,昔曰在營中時常喧鬧,至有鬥毆,而今列陣卻軍紀肅然,陣型齊整,旗幟精明,器械森嚴,三千甲騎列陣,不聞人馬之聲,夜色下遠望之,彌立於野,無一人馬亂陣,臨對強敵而卻人馬安閒,若無事狀,可見其精良、膽勇。對比之下,三河騎士就差遠了,雖然被帶兵的將校一再約束,卻依然陣型不整,時聞喧譁。
皇甫嵩點了點頭,說道:「董中郎久在西州,素以謀勇出名,不但本人善戰,而且能得眾,確為我漢家良將。」
等到四更二刻,漢陣的兵卒安定了下來,遠望黃巾營外,黃巾軍的步卒陣型直到此時仍還沒有列好,騎兵剛從從步卒的群中出來不久,正在亂騰騰的布陣,皇甫嵩心道:「決戰之時來了!」卻不先發步卒,而是將旗揮動,戰鼓擂響,首先遣出董旻等人部的精騎。
這會兒夜深,只有星月之光,為了能讓各部看清號令,望樓邊兒上燃起了熊熊的火堆,把周近映照得如同白晝,遠在數里外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望樓上軍旗的命令,兼之有傳令兵馳行陣中,來往傳令,因此不必擔憂前線接不到軍令或者誤會軍令。
董旻、牛輔、胡軫、段煨、董越、徐榮等聞令而動。
先是三千騎兵齊齊上馬緩行,行出陣外後,董旻、牛輔拔劍前指,李傕、郭汜等中層軍官麾旗為先驅,數千精騎挺矛刀在手,從首領高呼,盡皆鼓譟,催騎疾行,不動如山,其疾如風。雖為先發,獨對敵眾,卻人人唯恐落後。交戰場選的是平原地帶,良於行,數千騎很快就提上了速度,奔騰雷動,塵煙翻滾,如箭般刺向黃巾軍的騎兵陣地,掀開了廣宗之戰的序幕。
荀貞遙指廣宗城頭,說道:「將軍,張角、張梁又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