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滍水星河影動搖(2/2)
在他們這個環陣的周圍堆積了上百屍體,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
荀貞勒住馬,兩腿用力,夾住馬腹,挺身望之,一眼看到在環陣中有兩騎極其勇武,一騎未戴兜鍪,赤幘玄甲,騎一匹青驄馬,另一騎披重甲,持強弓,兩騎互相配合著衝出環陣,深入敵中,近處之敵由赤幘騎士持矛奮擊,遠處之敵由持弓騎士張弓射之。兩騎馳奔過處,如疾風摧林,敵人紛紛倒地。十數敵騎試圖攔住他倆,尚未近前,就或被赤幘騎士刺倒,或被持弓騎士射落。奈何他兩人雖然勇武,人太少,始終不能將敵人的包圍衝破、攪亂。深入敵陣二三十步後,赤幘騎士的矛斷了,他棄矛換刀,抽出環首鋼刀,大聲呼叫,又往前突擊了幾步,與那個持弓騎士轉馬回入陣中。兩騎這一次突擊,少說殺傷了數十敵人。回入陣中,這個赤幘騎士換了支長矛,稍作休息後,又躍馬出陣,再次衝鋒。
戲志才也看到了這兩騎,沒辦法,他倆太突出了,任一個觀看戰局的人都會先看到他倆。他揚鞭指向,說道:「赤幘驄馬,持矛之人是孫堅麼?」
戲志才初見孫堅在陽翟城外,當時孫堅布衣帶劍,頭裹赤幘,後來在襄城又見到他,當時他披甲騎馬,騎的就是一匹青驄馬,高七尺余,非常神駿。孫堅當時炫耀似的對荀貞說這匹坐騎得自北地馬商,是大宛天馬,他用了十萬錢才買下的。不管他這話是真是假,但他騎的這匹青驄馬確實是一匹少見的良駒,戲志才對這匹馬的印象很深刻,加上孫堅喜帶的赤幘,可以斷定此人必是孫堅了。
荀貞遙望之,與孫堅配合的那個持弓騎士看不清是誰,但從此人飛馬射箭的英姿可以猜出應是韓當。孫堅麾下的勇士里,遼西人韓當最擅騎射。
河對岸酣戰不休。
河這邊,朱俊的部眾在離河五十步處停留,七八百三河騎士在岸上來回馳騁,向對岸射箭開弩,可惜黃巾軍有盾牌,弓弩作用不大。
荀貞令部下各曲就地停駐,帶著戲志才、宣康、程偃去找朱俊。
朱俊部下的將士都認識他,見他策馬行來,讓開道路。
荀貞騎在馬上問道:「將軍何在?」
一個比六百石的軍候伸手向東北指去,說道:「在那裡!」
荀貞觀之,從林立的旗幟中看見了朱俊的將旗,打馬飛奔去,快到時,看到地上坐了一群穿著兩當鎧的騎士,他們的坐騎散亂在邊上。
宣康從這群席地而坐的騎士們前邊飛奔而過時好奇地打量了幾眼,認出了他們的來歷,低聲說道:「是越騎營的騎士。怎麼坐在地上,渾身泥糊糊的?」
程偃說道:「也許是過河時弄的。」
戲志才說道:「不錯。這些騎士不但身上有泥,馬身上也有泥,朱將軍可能曾令騎士過河,去解孫司馬之圍。這些騎士應是在過河時摔倒了,不得不又退了回來。」朱俊帶了兩千多個土囊,只靠這些土囊是難以把河水徹底斷絕的,只能使水面下降。現今河中尚有積水,沒膝深。有水,河底的泥土又鬆軟,騎馬過去當然不易。但是,過河雖不易,然而越騎營乃北軍五校之一,是天下有名的精騎,卻也不至於搞的如此狼狽吧?
宣康對此頗是迷惑,不過眼下卻不是發問的時候。
荀貞找到了朱俊。
朱俊被一干佐軍司馬、別部司馬等等的軍官圍在中間,文太守、費暢,還有那個魏姓的越騎校尉站在他的左右。
朱俊正皺著眉毛向對岸看。
荀貞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程偃,大步上前,擠進人群里,行了個軍禮,說道:「將軍。」
朱俊扭臉看了他一眼,沒多做停留,旋即又把目光轉向對岸,說道:「荀掾來了。」
「是。我部在到達既定的渡河位置後,尚未來得及佯裝渡河,就聽得這邊喊殺大作,猜必是將軍定遇到了賊伏,因便趕來了。」
朱俊嘆了口氣,說道:「我小覷賊波才了,沒想到他竟有膽氣在對岸設伏。如今文台陷在對岸,我數次遣兵皆不能救。荀掾有何高見?」
荀貞也沒什麼辦法。
他望著對岸,說道:「賊兵的主力不久就要到了,等賊兵主力到後,更難將孫司馬救回。眼下之計,唯有一策。」等黃巾軍的主力到後,就不是救孫堅的問題了,而是黃巾軍會不會殺過來的問題了。要想救孫堅,只能越快越好。
「噢?何策?」
荀貞聽到邊兒上有牙齒碰撞之聲,扭臉看去,卻是費暢。
費暢臉色慘白,簌簌發抖,因為恐懼導致牙齒不由自主地碰撞,啪啪作響。
荀貞轉回臉,對朱俊說道:「賊兵傾巢而出,要想救回孫司馬,只有趕在他們到來之前,再遣勇士過河,看能不能把孫司馬接應回來。」
這個計策朱俊豈會不知?他已連派了三支人馬渡河,卻都未能獲得成功。他麾下最精銳的是騎士,眼下卻起不上作用,步卒雖多,都是在洛陽附近臨時招募來的精壯,遠稱不上精銳,跟著大隊殺敵尚可,突入對岸實行救援萬萬不能。
一個披著黑甲的年輕軍官跪倒在朱俊身邊,俯首叩頭,哀聲求道:「將軍!派我過河吧!我願帶本部餘下的人馬渡河,救回文台!」
荀貞認得此人,名叫吳景,乃是孫堅的妻弟。
朱俊把他扶起,說道:「文台被圍後,我先令程普帶百人渡河救之,不料非但未能把文台救回,程普反而也陷入其中,接著又連遣兩部精卒渡河,也都無功。我非是不願遣你過河,更不是不想救文台,我只怕就算再遣你去也是無用啊!」
荀貞看了看吳景,他前世對此人沒甚印象,就眼前來看,這人對孫堅倒是忠心,他心道:「孫堅江東猛虎,就這樣讓他失陷敵中未免可惜!」斟酌忖思片刻,拉著戲志才走到邊兒上,低聲問他:「志才,我想去救文台,如何?」
戲志才大驚,說道:「萬萬不可!賊有數百騎、三千餘步卒列陣河邊,要救孫司馬,就必須先衝過他們,衝過去後,還要再殺入包圍圈!殺入包圍圈,找到孫司馬後,還得再殺出來。賊兵的主力快就到了。時間緊,賊兵又多,太危險了。」
「有幾分成算?」
「最多兩分。」
「兩分就夠了!」
荀貞自忖,當曰在陽翟城外,我帶著三百騎在數千上萬的黃巾軍中來去自如,如今在對岸的黃巾軍雖悍勇,只數千人,只要我能做到見勢不好,立刻撤回,就算救不回孫堅,全身而返應還是沒有問題的。
渡河救孫堅肯定存在危險,但危險與收益總是相伴的。若能把孫堅救回,名利雙收,既能得到孫堅這個猛人的友誼,又能得到美名,即便救不回孫堅,也可收穫美名,且可以得到吳景這些孫堅餘部的敬重。
他做出了決定,回到朱俊身邊,大聲說道:「貞部姜顯、江禽、劉鄧皆勇士,貞願帶他們去救孫司馬!」
朱俊聞言,幾疑聽錯,驚訝地問道:「你願渡河?」
「然也!我與孫司馬雖相識不久,然傾蓋如故,豈能坐視孫司馬陷入賊中而不救?願率本部勇士渡河,擊賊救之。」
「好,好,好!」朱俊連說了幾個好,由衷贊道,「卿真潁陰乳虎!」
荀貞和吳景不同,吳景不算勇將,而荀貞的勇名朱俊自入潁川邊常聞之,今見荀貞主動請纓,他當即答應。
荀貞心道:「我這個潁陰乳虎加上孫堅這頭江東猛虎,兩頭猛虎聯手,望能順利歸來!」他說道,「貞斗膽,請將軍把部曲里的蹶張士都調集出來,列在岸邊。等貞與孫司馬渡河回來時,必有賊兵追趕,待到那時,就請將軍令蹶張士齊射箭矢,掩護我等歸陣。」
「好!」
如荀貞所請,朱俊馬上安排人將麾下的弓弩手全部調了出來,與那些騎射岸邊的三河騎士會合一處,共有兩千來人,齊聚岸邊。
荀貞回到本部,對許仲、江禽等人說道:「我與孫司馬一見如故,今他陷入賊中,我不能不救。對岸賊兵甚眾,賊兵主力又將至,此去救人極其危險,諸君,誰願從我前去?」
諸將毫不猶豫,皆道:「願從君去!」
「好!不過河道泥濘,不利大隊人馬過之,此次救人,兵貴精勇,不貴多,卻也不必全去。伯禽、子繡、阿鄧、阿褒,爾等從爾等曲中各選若干精銳,湊足兩百甲士即可。這兩百人,要二十個盾手,五十個大戟士,餘下的百三十人悉用環首刀。君卿,你也從你部蹶張士里選出五十個勇悍者從我渡河。」兩百個勇士,五十個弩手。荀貞準備就帶這兩百五十人過河。
諸將應諾。
荀貞接著又具體得給諸將布置任務:「當過河時,二十個盾牌手走在最前,君卿帶五十個弩手藏在盾牌後邊前行,便行便向對岸射箭。伯禽,你帶著五十個持戟的勇士隨在君卿之後,當到對面岸下,即在弩手的掩護下,用長戟刺擊岸上之敵。阿鄧,你帶五十個用環首刀的甲士從在伯禽之後,趁伯禽以長戟擊敵之時,帶人衝上岸去。子繡、阿褒,你兩人和我一起帶餘下的八十個持刀甲士跟在最後。」
「諾!」
「志才、玉郎、叔業,你三人就不必從我渡河了,等我與孫司馬歸來時,你二人可催促三河騎士等放矢掩護我等。」
辛璦帶著諸騎先來援助朱俊,到了後無所事事,荀貞一來,他就歸回荀貞部中了。
宣康很想跟著荀貞同去,但他自知並不勇武,若跟荀貞齊去,不但幫不上忙,恐怕還會拖荀貞的後腿,不情不願地應了諾。
戲志才熟視荀貞多時,喟然道:「貞之,我今夜方知你的武勇剛節。」他自以為很了解荀貞,但荀貞卻一再做出出乎他意料的事。
他說道:「君請放心前去。君若失陷,我必帶餘部渡河救君。」
這麼短短的一段時間,對岸的孫堅部死傷數十,結成的環陣縮小了不少。
荀貞打眼望向遠處的那片火海,黃巾軍出城的主力離這裡還有數里,小半個時辰後能到。
他整了整衣甲,等許仲、江禽、劉鄧、高素、陳褒等人選好渡河的勇士,列好先後的陣型,不再多言,簡單令道:「渡河!」
夜深,火光,河水,星月倒映。
在河這邊上萬步騎、河那邊數千步騎的共同注視下,他們這一支兩百多人的小部隊下到河中,淌著河水向對岸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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