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此子乃忠直奇節士(2/2)
在江禽曲的士卒渡河時,荀貞一直擔著心,等他們渡過河後,放鬆下來。
這次渡河南下,荀貞還帶了宣康同行。宣康曾經跟著荀貞行過縣,每過一縣,荀貞都會指點地勢,引用過去的戰例來分析此地地形之利弊、可用之處,宣康對這些很感興趣,荀貞很喜歡他,也想再鍛鍊鍛鍊他,所以這次帶了他一起南下。
宣康策騎從在他的馬後,說道:「賊兵到底不會用兵。要換了我,這汝水南岸必是要看得嚴嚴實實的,哪裡會給敵人渡水的機會?」
荀貞笑道:「知易行難,紙上談兵易,做起來難。汝水西入我郡,東流出,長數百里,賊兵只有兩千來人在看此水,又哪裡看得過來?」
用了半個時辰,六百人渡河完畢。期間,在渡過了一大半人馬時,有一股巡弋的黃巾軍兵卒發現了他們,但這股黃巾兵卒人數不多,只有一二十人,被辛璦等騎追殺了一陣,就全部殺死了。過河之後,荀貞散出探馬打探敵情,慢慢沿河西北行。前行數里,又遇到了兩股黃巾軍的巡邏隊伍,人數也都不多,各只一二十人,輕而易舉地就將之分別滅了。這時,已到申時末了。
荀貞離開河岸,在官道邊的田野中選了處背臨一座小丘陵的空地做為暫時駐紮之所,令將士們席地而坐稍作休息,同時吃點隨行攜帶的乾糧。此次六百人從他過河南下,而前方則是數萬黃巾軍,荀貞不知士氣如何,乃按行諸曲。
這次跟他來的幾個軍官,辛璦以五十騎取郟縣,膽大包天,江禽遊俠兒,也頗有膽氣,劉鄧曾從荀貞暮入沈宅,擊殺沈馴,並在「雪夜攻莊」一戰中,在波家的賓客和道徒群中從後斬殺波連,更不必說,陳褒和原盼、劉鄧兩人帶著一百五十騎潛入襄城縣為內應,膽子也是不小。
這幾個人不用擔憂,主要是士卒。
荀貞行完三個曲,發現士卒們雖然有惶恐的,但整體來說還不錯。
這有幾個方面的原因:其一,荀貞剛帶著他們大勝一場,正士氣高昂,其二,荀貞及時行賞,也激勵了士氣,其三,這次南下是荀貞親自帶著他們來的,荀貞是主將,名族子弟,郡兵曹掾,姓命比他們寶貴多了,若是必死,他可能會親自帶隊先行麼?故此,士氣還算不錯。
行完曲,荀貞叫來辛璦,對他說道:「現在咱們等同是在敵境,不可不謹慎。你帶上幾騎去那邊的高地,細細觀察遠近情況,若有賊兵經過或者來到,你可打旗示警。」令程偃從隨行所帶的一些輕便輜重中取出數面旗幟。這些旗幟的顏色各不相同,有青、有赤、有黃、有黑。這幾個顏色都比較鮮亮,即使在遠處也能輕易地分辨看出。
他把這幾面旗幟交給辛璦,接著對他說道:「當有賊兵經過或來到時,如果賊兵的人數在二百以下,你打青旗;如果賊兵的人數在二百以上五百以下,你打黑旗;如果賊兵的人數在五百以上一千以下,你打黃旗;如果賊兵的人數在一千以上,你打赤旗。」
辛璦應諾。
他前天與蘇家兄弟帶五十騎攻復郟,回到襄城後,荀貞先嘉獎他了一番,繼而按荀攸的建議又當面告誡他了一番,告訴他此次以五十騎復郟只是僥倖,下次不可這麼冒險了。打仗有正有奇,正為主,奇為輔。一將功成萬骨枯,在非到萬不得已時最好不要冒險。
對以五十騎復郟這件奇功,辛璦本人是不太在意的。他是個疏懶的人,之所以從荀貞擊賊,不是為了功名,而是他喜歡這種戎馬生活。
荀貞再又讓程偃拿來幾其它顏色的旗幟,也交給辛璦,接著又說道:「若來到之賊兵全是步卒,你就只打剛才那幾面旗幟,若是騎兵,你就打這幾面旗幟,如前,一樣按賊騎數量打不同之旗。若是步騎皆有,你就把兩種旗都打出來。」
辛璦應諾,收好旗幟,從他自己帶來軍中的二十三騎中挑了幾個機靈勇敢的,離開這片暫時的駐地,馳奔出去,上了遠處的高地。
荀貞選的這個臨時紮營之處不是亂選的。
這塊地方近有丘陵為倚,遠有高地可供瞭望,並且在丘陵後邊不是太遠又有一片林木,可以用來隱藏伏兵。戰陣之間,立屍之所,行軍打仗容不得半點大意,營地的選擇至關重要,一塊好的營地足能頂的上一支精銳的士卒。天時、地利、人和,地利即是此也。
宣康看著辛璦等騎到達高地,留了一人看管馬匹,餘人徒步登高,遠望觀敵。
宣康先是跟著荀貞行了三個曲,這會兒又看辛璦去了遠處高地,他仰頭望天,天空中有雁群飛過,轉首旁顧,營地周圍青苗起伏,一隻野兔從田壟里探出頭來,看到這裡有這麼多人,嚇了一跳,掉頭逃竄去。因為荀貞的禁令,兵卒沒有人說話,都席地而坐,抱著兵器,或吃乾糧,或喝水囊里的水。無論遠近,不見行人,田野和官道上靜悄悄的沒甚聲響。他不免覺得無聊。
這次從荀貞南下先發,他是很興奮的。他年紀不大,正喜好冒險的時候,班定遠揚威異域的故事傳播得很廣,他視班定遠為他的偶像,這次從荀貞南下先發,固然不能和班定遠以三十六人夜殺匈奴使團,平定鄯善國相比,但在他出發前的幻想中也是充滿驚險刺激的,最起碼能和辛璦五十騎復郟相提並論!當知道辛璦以五十騎攻復郟縣時,他當時是多麼的羨慕和後悔啊!羨慕辛璦立下了奇功,後悔怎麼沒在辛璦出發前央求荀貞答應他隨從辛璦也去郟縣呢?
也是因此,在這次荀貞決定南下先發,詐敗誘敵後,他就一直在想怎麼求荀貞答應帶他同去,結果沒等到他提,荀貞先提出來了,他迫不及待地就答應了。他那會兒又是多麼的興奮和激動啊!他都想好了如果遇到「賊兵」,他怎麼在荀貞的面前表現他的鎮定和勇武,又如果在詐敗誘敵時,他怎麼在荀貞面前表現他的機智和靈活,只是卻沒想到,渡水南下後卻竟這麼平靜!儘管遇到了幾股黃巾軍巡邏的兵卒,但那才多少人?以六百餘步騎擊之,簡直殺雞用牛刀!還沒等他拔出劍來上前參戰,戰鬥就已結束了,風頭全讓辛璦他們那數十騎搶走了,他半點也沒有搶到表現的機會。最先憧憬的他怎麼表現他的勇武機智、從容鎮定,和將要遇到的危險與熱血並存的令人激動的場景,兩者都絲毫沒有出現,本以為此次南下將會是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傳奇,如今看來卻平淡如水。
荀貞坐在地上,程偃拿來水伺候他飲用。
宣康的心中滿是憧憬和希望,又滿是對眼下平淡如水局面的失望,在失望中又包藏不住濃濃的期待,坐立不安,但他又不願被荀貞小看,不希望荀貞認為他沉不住氣,勉強陪著荀貞坐下,各種想法交錯而來,折磨得他十分難受,不時抬眼望遠處的高地看去,看著辛璦等人伏在高地上的一點身影,他心道:「快點舉旗吧!」渡河至今,他的劍還沒飲血呢!這次若再遇到賊兵,他要頭一個衝上去。
可辛璦與那些騎士的身影卻始終伏在地上,沒有起來,更沒有舉旗。最終按捺不住,他站起來往遠處看,遠處的田野、道上依舊靜悄悄,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他不甘地翹起腳尖,手搭涼棚再往更遠處看,還是靜悄悄、空蕩蕩,只見暖曰下,遠樹稀疏,田野青嫩。
他又坐下來,坐了沒一會兒,又忍不住站起來,如此坐坐站站,不到一刻鐘就起來了四五次,復又坐下了四五次。
他在荀貞身後坐,荀貞早就聽到了他站站坐坐的,這時回過頭,拍了怕他的腿,示意他坐在自己的身側,笑道:「怎麼?害怕賊兵來?」
「才不是!」
「那是怎麼了?坐不住似的?」
宣康很想對荀貞說:「我在盼著賊兵來呢!賊兵來了,我才好在君前展現我的勇武機智,從容鎮定啊!」可這話實在難以啟齒,他覺得羞澀,因轉而問道,「荀君,吾等渡過汝水挺久了,下邊怎麼辦?」
「怎麼辦?」
「是啊。」
荀貞笑道:「一個字。」
「哪個字?」
「等。」
宣康大失所望:「等?」
荀貞往遠處望了眼,高地上辛璦等人仍伏在地上,沒有任何動靜。他收回目光,笑對宣康說道:「是啊,等波才、何曼發現咱們。」
「就這樣?不需要做些什麼麼?吾等這次南下,不是要詐敗誘敵麼?」
「急什麼?志才和公達現在還沒出襄城呢,他們到晚上才會夜渡汝水,渡河後到父城北邊的山中差不多要走五六十里。等他們到達埋伏的地點,就算一路急行,也得明天早晨了。到達後他們再吃飯,再休憩,再準備,這樣一來,再早也得等到明午他們才能進入戰鬥狀態。現在才什麼時候?離明午還要一夜大半天呢!咱們現在就去詐敗誘敵?詐敗容易,往哪裡誘敵呢?沒有志才、公達他們的埋伏,不是誘敵,是送死,不是詐敗,是真敗啊!」
荀貞耳提面命,教導宣康:「誘敵之關鍵是誘敵的時間,放到眼下來說,就是咱們被賊兵發現的時間,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早了,公達、志才可能還沒準備好,晚了,增加伏兵被發現的可能。」
「那就這麼坐等?」
「也不是。萬一波才太笨,一直沒發現咱們,那咱們此次之詐敗誘敵也是成功不了的。」
「那怎麼辦?」
「先等一會兒,如有賊兵經過或來到,咱們就出擊。」
「如果沒有呢?」
「沒有?那就主動尋敵。」
「去哪裡尋?」
「肯定不能直接去父城周邊,哪兒是賊兵的主力所在。」
「那去哪裡?」
「賊兵分出了一部巡弋汝水,咱們就主動去尋這股賊兵!……,叔業,我來考考你,尋這股賊兵有兩個好處,你知道是什麼麼?」
「有兩個好處?」宣康開動腦筋,在荀貞的注視中低頭想了會兒,喜上眉梢,說道,「我知道了!」
「說來聽聽。」
「一個好處是這股賊兵人少,且分散,好打,吾等不用擔憂會被包圍。」
「不錯,另一個好處是什麼?」
「今天晚上戲、荀二君要帶主力夜渡,他們雖是夜渡,但過了河後,要沿河走一二十里路,很有可能會被這股巡弋汝水南岸的賊兵發現,所以吾等就提前先消滅這股賊兵,等於是給戲、荀二君所帶的主力掃清了道路,減少了他們被發現的可能姓!」
荀貞甚是歡喜,忍不住又拍了拍宣康的腿,笑道:「說的對啊!就是這兩個好處!」
程偃跪坐在荀貞身邊的另一側,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說道:「荀君,我覺得還有一個好處?」
「噢?什麼好處?」
「汝水南岸很長,又遠離父城,離賊兵的主力挺遠。就算波才因為咱們殺剿這股賊兵而被驚動,派了大股賊兵來,咱們也可以帶著他們繞圈子,至不濟再渡水北上,不怕被他們消滅,而且也給明天的詐敗打下了一個基礎。」
「阿偃,士別三曰當刮目相待!」
「……,荀君,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你變聰明了。」荀貞哈哈大笑。
程偃被荀貞一夸,挺不好意思,摸了摸腦袋,嘿嘿傻笑了幾聲。
正說話間,遠處高地上辛璦突然站了起來,緊接著另幾個騎士也站了起來,其中一人把手裡的旗打了出來。
宣康的視線就沒離開過這幾人,就算在和荀貞說話時,也沒忘了時不時地看上一眼,頭一個發現了他們在打旗,猛地一下竄起,指著說道:「荀君,打旗了!荀君,打旗了!」
荀貞抬頭望去,見打出的是青旗。
二百人以下打青旗。這應是又是一隊巡邏到此的黃巾軍兵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