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男兒行事應如北風掃雪(2/2)
就拿荀貞派親兵護從劉備這件事來說,之前,他整天都在琢磨怎麼殺掉劉備,在劉備面前難免會有做賊心虛之感,所以當一聽劉備說不用他派親兵護從,他也就不派了,可如今他轉變了心態,不再「做賊心虛」,對劉備可以用平常心待之了,那麼這個親兵卻就是必須要派了。
流民剛生了一場亂,郡內並不十分太平,在這個情況下劉備出行,做為「兄長」的荀貞怎能不派人護衛?別說是「情逾骨肉」的劉備,就是邯鄲榮、程嘉們出行,荀貞也該、並且也會派人護衛的。
「護衛劉功曹的車駕行縣?」高素立馬苦起了臉。
「怎麼?你不願意?」
「這迎風沖雪的,……,荀君,我才趕了一千多里路,剛到邯鄲,還沒歇過來呢!總是讓我歇息幾天,然後再給我安排差事啊。」
「你如不願也行,……,來人,拖下去,笞五十。」
侍衛在堂外廊上的典韋、原中卿、左伯侯接令,來入堂上,就要拉高素下去。典韋等人和高素認識挺久了,關係也還不錯,可關係不錯歸關係不錯,荀貞的軍令是軍令,軍令一下,典韋他們是真要把高素拉出去、也是真要笞打他五十的。
荀貞補充令道:「阿韋,你親自打,給我狠狠地打,要打得他一個月起不來床。」
典韋瓮聲應諾,來到高素身邊,說道:「子繡,跟我走吧。」
典韋腰帶十圍,雄偉壯健,往高素身邊一站,想起將要由他親自動手,高素先就身子軟了半邊,面如土色,慌了手腳,忙伏拜地上,連聲說道:「荀君,荀君,素願護從功曹車駕!」
「玄德明天一早就要出行,你回去做些準備吧。阿韋,你選二十個勇武的親衛給子繡統帶。」
「諾。」
「你們去吧。」
典韋、高素、原中卿、左伯侯出去堂外。
荀貞與宣康相顧一笑。宣康笑道:「高君姓好使氣,也只有君才能治得住他也。」
中午飯時,荀貞召來高素、文聘、許季、徐福等人同食,特令高素坐在他的案邊,又因他明曰要出縣遠行之故,命廚中多給他做了兩樣肉菜。高素得了荀貞特別的對待,於席上洋洋自得。用人之道,首在恩威並施,上午用五十鞭笞來嚇唬高素算是威,此時的特殊待遇則是恩。
到得下午,許仲、江禽、劉鄧、陳到四人絡繹歸來。
他四人帶兵分別追擊亂民,追了大半天,作亂的流民絕大部分都被他們追上了。
劉鄧請示荀貞:「中尉,亂民均已被我等誅殺,要不要梟其首級,築成京觀,以震余者?」
殺這數千流民已非荀貞所願,更別說築京觀了,他搖頭說道:「不用,……,都誅殺了?」
許仲答道:「能追上的都誅殺了。」
作亂的流民有數千,散逃四方,難以全部追上,只要把絕大部分追到,有些許漏網的無足掛齒了。
「在縣外尋塊野地,把他們的屍體埋了吧。」入土為安,荀貞能為亂民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是。」
「楊家的糧食、財貨收繳上來了麼?」
「都收繳上來了,已統交給了子元。」
子元是李博的字。荀貞頷首,說道:「告訴子元,清點完後便轉交給相府。」
「財貨也轉給相府麼?」
「叫子元把財貨分成兩份,一份給相府送去,留下一份充作軍資。」
楊家是趙郡的頭等豪強,家訾豪富,此番追擊亂民,財貨類的繳獲盛多,荀貞不能吃獨食,給劉衡送去一半,至於劉衡再怎麼給行政系統的那些吏員們分,如國傅黃宗、郎中令段聰等,那就是劉衡的事兒了。
許仲等應諾。
「亂民雖定,縣外猶有數千流民,營訪、城防不可鬆懈。君卿、伯禽,你兩人親鎮營中,阿鄧、叔至,你兩人協助公達安排城防。」
諸人應諾,接令離去。
荀貞繞出案幾,行至堂檻,負手遙望密雪陰沉的遠空,數千亂民橫屍雪上的慘景恍惚出現在他的眼前。他閉上眼,強自按下泛起的惻隱不忍,低聲說道:「非我欲殺汝等,是糧荒所致。」
然而,他卻也知這句話是在自我欺騙。
梁惠王對孟子說:「我治理梁國真是盡心盡力了,河內遇到荒年,我就把百姓遷到河東,同時往河內運送糧食,以賑救災民,河東遇到災荒的時候我也這樣辦。鄰國的政事沒有像我這樣盡心的,可為什麼鄰國的百姓不見少,我梁國的百姓不見多呢?」
孟子回答他了很多,最後說道:「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意為:饑荒年景時,百姓餓死了,就說「這不怪我,是年成不好造成的」,這和拿了刀子殺死了人卻說「不是我殺的,是刀子殺的」有何區別呢?如果你不把百姓餓死的緣故歸咎給年成,那麼天下的百姓就會來歸順你了。
荀貞讀過這段文字,所以他自知「糧荒所致」四字實為掩耳盜鈴。
他心道:「可是,我區區一個趙郡的中尉,民事管不了,軍令亦出不了趙郡,我又能怎樣呢?」
遠離了堂內的火盆,院中冰涼的雪意浸透入骨。
他睜開眼,觀望雪景,輕聲吟道:「北風其涼,雨雪其雱。」這兩句卻是出自《詩經北風》,表面上是在形容風雪,實則是在比喻虐政的暴烈就像風雪的寒威一樣。現而今的漢家朝廷,閹宦布滿宮內,污吏遍列朝中,要想不掩耳盜鈴,要想「不罪歲」,只有把他們洗滌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