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2/2)
「噢?」
「便在黃巾定後,今年夏末秋初時,文府君因坐視黃巾道大,治境不力,被征詣廷尉,東郡王公諱環接任了潁川太守之職。」
文太守被治罪是荀貞意料中事。文太守在任時,對荀貞、荀彧多加打壓,荀貞對他絕談不上好感,聽得此事,嗟嘆兩聲也就罷了,說道:「東郡王環接任了潁川太守?」
陳褒心細,聽荀貞話里意思似與王環相識,說道:「君是否與王府君有舊?」
「我與王府君並不相識,只是今夏在從皇甫將軍擊東郡時,在皇甫將軍的帳中與他的父親見過一面。」當曰在東郡,荀貞入皇甫嵩帥帳賀皇甫嵩大勝,時有一東郡名士名叫王從的正在帳中,這個王從正是王環的父親。
荀貞頓了一頓,繼續說道:「當時對談間說起王府君,王府君年未及三十即被舉為孝廉,五年前『上計』京都,朝中留拜為郎,前年擢任荊州,遷任郡太守,沒想到今年卻又轉遷潁川,做了我等的父母郡守。」
陳褒恍然大悟,說道:「難怪王府君很是重用文謙、文若,想來定是他的父親在家信中誇讚過君,故他以此來報君平定東郡之功。」
「很是重用?」
文聘與文太守雖是同族,但為遠親,關係不近,文太守被征詣廷尉,他沒有過多的傷感,此時滿心裡俱是與荀貞再次相見的歡快,笑著說道:「王府君把郡中的兵事悉委於文謙,除任文若為郡功曹。」
把兵事委任給樂進並不奇怪,可是辟除荀彧為郡功曹?荀貞訝然,說道:「文若當了郡功曹?那元常呢?」
高素搶過話頭,說道:「元常被王府君舉為孝廉,繼被朝中征拜為尚書郎,他是與我等一起離的郡,只不過我等是往邯鄲來,他卻是往京城去。」
說到這裡,荀成想起了一事,從囊中取出數封書信,起身奉給荀貞,說道:「此是家中、文若、元常等給君的信。」
荀貞接過,一一看過信封,有荀緄的信,有荀衢的信,有荀彧、鍾繇的信,有杜佑、郭俊等郡中舊同事的信,厚厚的一疊。當下非細看之時,他暫且將之收起,喜道:「元常被舉為孝廉,被朝中征為尚書郎了?好啊,好啊!這真是喜事一樁,只憑此事,今宵我就當浮一大白!」
他這是為鍾繇高興,也是為他自己高興。
孝廉不必說,相當於後之進士,一為孝廉便等同躍過龍門,前途一片光明。尚書郎品秩雖低,只有四百石,可卻不可小覷,一則,這是朝官,是在朝中為官,非州郡里那些四百石的小縣之長、大縣之縣丞縣尉可比,二來,尚書郎供職於尚書台,權力很大。
前漢時,尚書台「其任猶輕」,入本朝後,因為光武皇帝鑒於王莽篡權的教訓,把國家大權盡收於宮廷,也即集中於尚書台,「雖置三公,事歸台閣」,尚書台已經成為了總理國家政務的中樞,打一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好比荀貞前世那個時代的國務院而權力卻遠超過國務院,不僅參與國家機密,出納王命,而且有選舉、任用、誅賞、考課官吏之權,並能質問和彈劾大臣,乃至原有劾案、糾察之權的御史也受制於尚書,簡而言之:包攬一切,無所不總。
尚書台的權柄之大,從一個本朝的慣例即可看出:「凡三公、列卿、將、大夫、五營校尉行復道中,遇尚書令、僕射、左右丞,皆回車豫避,衛士傳不得忤台官,台官過,乃得過。」光武帝時,尚書令與御史中丞、司隸校尉皆專席坐,京師稱曰:「三獨坐」,言其尊重如此。
尚書台權重朝中,而本著「以輕馭重」的原則,台署中的吏員卻均品秩不高。
長吏尚書令也不過千石而已,如是當過三公的人任尚書令,則贈秩為二千石,次之為尚書僕射,秩六百石,再次之是六曹尚書,負責具體的諸項事務,和尚書令、尚書僕射並稱「八座」,凡國家大事都需得「八座連名」,此六曹發展到後來即是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再次之是尚書丞,尚書丞在前漢時有四人,本朝兩人,分為左、右,秩四百石,主要輔佐尚書令和尚書僕射,主要掌管尚書台內部的綱紀、錢穀等,再次之就是尚書郎了。
前漢的尚書郎共四人,本朝三十六人,六個曹,每曹各有六人,主作文書起草。
在尚書台中,尚書郎雖然僅比二百石的尚書令史高一級,可整個尚書台的大小官吏總共不過幾十人,尚書郎的爭奪是很激烈的,「尚書郎初從三署郎選,詣尚書台試,每一郎缺則試五人,先試箋奏,初入台稱郎中,滿歲稱侍郎」,每有一個缺額,五個人來面試,有資格參與面試的顯然都是名族子弟或當世才俊,從五個人里脫穎而出方能得就此職。
鍾繇今年才被舉為孝廉,接著就爭當上了尚書郎,其中固有他家世顯赫之故,更多的還是因為他本人的才幹過人。尚書台的地位如此重要,尚書郎如此得來不易,那麼尚書郎的升遷自然也就是迅捷無比了,安帝年間曾以三千兵馬大敗數萬涼州叛羌的虞詡嘗言:「台郎顯職,仕之通階」,台郎即尚書郎,尚書郎只要任期一滿,即可出補為千石的縣令等官。
千石令,再往上升就是二千石了。
如是在太平年代,以鍾繇之家聲,以他本人之才能,從今算起,至多十年必能為一大郡太守。
任職郡中多年,一朝得為台郎,這是荀貞為鍾繇高興之故;故交得入朝中,參與台閣之權,這是荀貞為自己高興之故。
堂上諸人里,杜買、繁家兄弟與荀貞的關係最遠,坐的位置也最靠堂門。覷得荀貞歡喜,杜買壯起膽子,雙手按著地,膝行離席,跪拜堂中,俯首說道:「買斗膽,有一事稟與中尉。」
荀貞瞧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不覺一笑,說道:「你我故交,昔在繁陽多賴君力,不必這麼拘謹。何事?」
「不知君還記得柏亭的劉翁麼?」
「劉翁?我怎會不記得!」荀貞為繁陽亭長時曾夜救鄰亭,當時被賊所侵害的就是這個劉翁的家,他問道,「劉翁身體可還安健?」
「君離郡從皇甫將軍征討黃巾後不久,劉翁即病故了。」杜買從懷中取出一片竹簡,高高舉過頭頂,呈獻給荀貞,說道,「劉翁故前,把家產悉數變賣,使人喚買前去,把賣來的錢並及舊有之家訾悉數交付給買,再三囑託,命買轉交給中尉,說是以此來報中尉昔年救命之恩。」
劉翁的子女均死在了那場賊害中,雖然無人繼承他的家業,可他還有族人、親友,然而他卻把家財盡數贈與荀貞,可稱知恩圖報,是個義士了。荀貞嘆息良久,問杜買:「劉翁的子女俱逝,可有人看護他的墓廬,又可有人為他守孝祭之?」
「此事荀功曹亦知,功曹已令柏亭亭長好生看護劉翁的墓廬,並從劉翁贈饋中尉的家財里取了一半,分給劉氏族人,命為劉翁守孝祭之。」
荀彧這件事辦得很好。漢人視死如生,可劉翁卻不管身後之事,把家財盡數遺贈給荀貞,這是劉翁的「義」,荀彧把這些家財分了一半給劉氏族人,以求有人能為劉翁守孝、能年年祭其墓廬,這是荀彧代荀貞還報劉翁的「義」。荀貞頷首說道:「知我者,文若也。」
見杜買呈獻上了此行所帶來之劉翁的家資的列表,卻仍然不肯退下,又見繁家兄弟跪坐堂下末席,坐立不安,似甚忐忑,荀貞知他三人心事,心道:「此必是因不知我會如何安置他三人,所以不安。」
昔在繁陽亭,杜買、繁家兄弟在最開始的時候很是不太配合荀貞,也是他們臉皮厚,為了富貴利祿現在竟然還敢來投奔荀貞。不過,荀貞是不會與他們一般見識的,他笑問杜買:「君今次從仲仁、阿褒來,可是專為我送劉翁遺饋的麼?」
「是。」
「可還打算走麼?」
杜買漲紅了臉,扭捏地說道:「冬雪徹骨,道多賊寇,買雖欲返鄉,卻怕是路遠難行,……,而且,而且,此番來前,買已辭了西鄉之職。」
「既如此,便留下來吧!」
荀貞略作沉吟,說道:「君棄西鄉美職,不辭路遠,專程為我送來劉翁的遺贈,這番深情不能不報,只是君初至無功,雖我故人,亦難驟擢,暫屈君為中尉史,如何?」
杜買喜不自勝,咚咚咚地往地上叩首,連聲說道:「多謝中尉,多謝中尉!」
看他高興的樣子,荀貞忽然想起舊曰在繁陽亭時有次說起曰後的前程,杜買說他「連百石吏都不敢想」,因調笑似的對杜買說道:「中尉史雖非大吏,亦百石也,杜君,可滿意否?」
杜買倒是早忘了他曾說過那句話,歡天喜地地答道:「昔淮陽王得道成仙,雞犬升天。今君為中尉,小人亦升天也。」前漢淮南王劉安本是坐反而死,但在他死後,民間卻流傳他得了道升了仙,遂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之言。這個故事在兩漢流傳得很廣,杜買亦知。
堂上諸人見他這般小人的模樣,高素最先忍不住大笑起來,文聘、徐福、戲志才、劉備等也隨之而笑,唯陳褒因昔在繁陽亭時是杜買的「故吏」,儘管也覺得好笑,卻強忍住了沒笑。
——1,尚書郎升遷迅捷。
「建初,(鄭弘)為尚書令。舊制,尚書郎限滿補縣長令史丞尉。(鄭)弘奏以為台職雖尊,而酬賞甚薄,至於開選,多無樂者,請使郎補千石令史為長。帝從之」。起初,尚書郎任滿後出補為四百石以下的縣長令史丞尉,經鄭弘提議,改為出補為千石的縣令等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