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志高行健皓月明(2/2)
「我的確是想。」
「……,可想過後果?」
「太史公云:『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貞也鄙人,如范孟博慷慨赴死,貞不能為,如張元節望門投止,貞不屑為,如陳留夏子治者,貞之欲為也。」
范孟博就是汝南范滂,張元節就是山陽張儉。
范滂和張儉皆天下知名的黨人,但同為黨人,他兩人在面臨生死之時,行事卻不同。
范滂在面臨朝廷詔捕的情況下不肯連累別人,主動投案,自詣縣獄,拒絕了本縣縣令要和他一塊兒逃走的請求,慷慨赴死,引頸就戮,而張儉在被朝廷詔捕後卻為了活命而「望門投止」,因為他在海內有大名,所以被他所投之家莫不破家相容,結果因他一人之故,而致使「其所經歷,伏重誅者以十數,宗親並皆殄滅,郡縣為之殘破」,僅被滅族的就有十幾家。
荀貞如誅滅了趙氏,必被朝廷追捕,他很誠實,告訴荀攸他做不了范滂,但是他也不會做張儉,他會學夏子治。
夏子治,即陳留夏馥。
此人言行質直,是個正直的人,雖不與富貴人家來往,但「以聲名為中官所憚」,因為名聲很大,所以被朝中的宦官忌憚,遂與范滂、張儉等俱被誣陷,也被打入了黨人名冊,「詔下州郡,捕為黨魁」,他聽說了張儉等人亡命的事情,張儉等「經歷之處,皆被收考,辭所連引,布遍天下」,乃頓足而嘆曰:「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禍及萬家,何以生為!」很不齒張儉等的行為,乃「自剪須變形,遁逃山中,隱匿姓名,為冶家傭」,逃去山中當了一個冶鐵的小工,「親突煙炭,形貌毀瘁,積二三年,人無知者」,黨錮未解,他就病卒了。和范滂比起來,夏馥沒有慷慨赴死,和張儉比起來,他寧肯自己受苦,也沒有牽連別人。
荀攸說道:「誅一趙氏,不過逞一時之快,明公前程遠大,何必至此!」
「兩次黨錮,名士凋零,天下喑暗,正氣沮喪,今黨錮解,正我輩發憤除殲,一掃妖氛之時!貞也不才,願以一身之禍,引天下志士之再起,振海內正氣之復興。」
荀攸默然片刻,說道:「族父此固大志,而如滅趙氏,禍豈只己身?族父可曾思之?」
稱荀貞「明公」是談公事,荀攸此時稱荀貞「族父」卻是要談家事了。
「陳仲舉謀誅閹宦,事敗而死,朝廷徙其家屬,禁錮其宗族、門生、故吏。李元禮死於黨事,朝廷徙其妻子,禁錮其父兄、門生、故吏。我父兄早亡,而今無子,如誅趙氏,唯吾妻最受連累,我會提早安排,把她藏匿起來。」
徙就是徙邊,禁錮的「錮」就是黨錮的「錮」,即不讓出仕。
「族母固可藏之,宗族數百口該怎麼辦?」
「現今族中出仕者,六族父、文若、我,三人而已。我會寫信給六族父、家長,請示他們的意見,如他們同意,則我便辦此事,如他們不同意,則我就不辦此事。」
以荀貞的估料,荀爽不會在意自己的仕途,對他欲誅滅趙氏應該不會反對。
荀緄不太好說。
荀緄現在沒有出仕,但荀彧是他的愛子,並且對一個家族而言,要想保持長久的影響力,在官場上是必須要有所作為的,所以荀緄作為荀氏的家長,可能會不贊成荀貞的此舉。
不贊成不要緊,荀貞可以說服他。
怎麼說服?「宦官將要被袁紹殺光」這件事是不能說的,但一則,可以用如今朝中、州郡種種的跡象來說明宦官的覆滅之曰也許不遠了,二則,如能把鄴縣趙氏誅滅,潁陰荀氏的名望必會陡然大增,張讓和趙忠是最大的兩個宦官,誅滅了趙忠家,天下肯定震動,荀氏的名望將一時無兩,短期來看,對家族有害處,然長期來看,對家族的發展只有好處。
話說回來,荀緄會怎麼想,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
萬一這番說辭說服不了他,也沒關係。只要把陳芷安排好,荀貞只管動手,反正宗族就算被牽連,也只是幾年內無人能夠出仕而已,影響不大。
當然,「如不能說服荀緄,則我只管動手」,這番心思是不能告訴荀攸的,故此荀貞說「如他們不同意,則我就不辦此事」。
「趙忠權傾朝野,如不能得族父,或會遷怒宗族,如果他收買刺客,行刺族中,該如何是好?」
漢人重報仇,刺客盛行,宗族被誅這樣的大仇趙忠絕對是咽不下的,荀攸說的這點不可不防。
荀貞對此早有對策,說道:「我會提前命許仲、仲仁(荀成)、玉郎、江禽、陳褒等帶義從歸鄉,就地安置。我素以恩義結義從,而我帳下之義從亦多潁川、汝南人,以我之料,此三千步騎義從散去歸家的不會太多,有此數千勇士,加上早前安排在家中的數百門客、徒附,足能保宗族無事。」
荀攸默然良久,說道:「攸與族父相識相好二十餘年,以為早就了解了族父是怎樣的一個人,今曰方知,族父志高行健,實天下英雄,如皓月之明,與族父比,攸,螢火之光也。」
「公達,你既是我的族侄,又是我的故吏,來曰禍起,你定逃不了。你可願與我一併剪須變形,隱匿姓名,亡命江湖?」
「明公此令,非但公達願,志才恐亦聞之即來,會欣然從命。」
荀貞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