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伯圭屢拒劉虞召(2/2)
「明公隱忍私怒,以大局為重,下吏欽佩。」
劉虞踱步堂中,轉了幾圈,站下來,與魏攸說道:「可我想來想去,終究鬱憤難休!」
「攸斗膽,還請明公暫多忍耐。」
劉虞說道:「但是公孫伯圭太也小覷於我!鼓動袁公路扣留吾兵、縱兵劫我賞給烏桓的鹽布,這種種之事,我總不能裝聾作啞,一句話不說吧?事情如果傳出,我恐會為州中豪傑嗤笑啊!」
「明公,要不這樣,明公不妨再傳檄與他,數其過錯,召其來州府相見。」
「我已召過他多次,他都託辭生病,不肯來見我,我就是再去檄文,料之他也還是不肯來見我的吧?」
魏攸卻有後話,他接著說道:「他如仍然不來,待至來日良機到了,起兵討伐他時,明公可就把此檄昭示天下,……有道是『不教而誅謂之虐』,有了此檄,亦可算是先教而後誅了。」
魏攸此言倒也是正理,劉虞聽了,略作躊躇,想了一想,便說道:「也罷,就按君此議!」
於是劉虞就傳書與公孫瓚。
公孫贊現就住在薊縣外邊郭遜來時所見到的那座小城裡,兩邊通信非常方便。
當天,公孫瓚就接到了劉虞的這封傳書。
傳書之中,劉虞倒是沒有提劉和之事,也沒有說公孫瓚騷擾百姓之事,只是說他又把自己送給烏桓人的禮物給搶走,烏桓人來告狀了,然後請公孫瓚到州府商議一下該怎麼回復烏桓人。
公孫瓚看罷之後,把這信書丟到案上,顧於左右,不屑地說道:「胡虜所畏者,威也!其禽獸之性,便是再以仁德懷之,亦無用處。劉幽州對烏桓諸胡一味地以寬容相待,他的這個政策,當真是南轅北轍!當年我在遼東屬國任長史,為國家守邊,每次烏桓膽敢來犯,我哪回不是把他們打得抱頭鼠竄?到的後來,那烏桓人聽到我的聲音就會落荒而逃!彼輩胡虜,只有把他們打痛了,他們才會服氣,像劉幽州這樣,低三下四地還送禮給他們,簡直不但是丟盡了我大漢的臉面,並且靠他這一套,又如何能夠保得邊境的太平?烏桓諸胡以為咱們怕了他們,只會變本加厲的,更加侵擾我之邊境,害我百姓!我叫上谷等郡的駐兵搶走劉幽州給烏桓的禮物,實際上是在幫他立威,他不知感謝於我,反再三來書質問,真是可笑至極!」
堂中一人,接口說道:「明公所言甚是。我聞當年烏桓人,更相告與『當避白馬長史』,對明公個個都是畏之如虎,他們不敢與明公接戰,私下裡掛上明公的畫像,使騎射之,凡能中者,皆乎萬歲,對明公畏懼到這種程度,做出如此可笑的勾當!足可見明公之威,震懾烏桓。」
說話之人年約四旬,相貌清癯,頷下長須,一副仙氣飄飄的樣子。
這人名叫劉瑋台,是公孫瓚的親信之一。
——如前文所述,公孫氏雖為幽州大姓,簪纓之家,但因為公孫瓚的母親地位卑賤,只是公孫家的一個小婢,公孫瓚等於說是公孫氏的庶子,——這一點,他與袁紹倒是相像,但他沒有袁紹的運氣,不像袁紹被過繼給了從父為子,由此變庶為嫡了,所以他最先只能以郡中小吏這樣的低微官職出仕,仕途起先並不很通常,也就是說,他雖為名門大族的子弟,然實近乎寒門子弟,因是再到後來,他手中漸漸地有了權力以後,他對高門名族出身的子弟就不很親近,反而親近的都是寒門或者商賈支流。其中他最為親信的共有三人,劉瑋台便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一個叫李移子,一個叫樂何當,他甚至與這三人結拜為了兄弟,以「伯、仲、叔、季」為互相之稱。公孫瓚自稱為伯,劉瑋台為仲,李以子為叔,樂和當最小,為季。
劉瑋台此三人中,劉瑋台是個算卦的,李移子是個販布的,樂何當也是個商賈,他三人都是巨富,家訾億萬,公孫瓚與他三人結為兄弟,一則是因他親近寒士、商賈之流,喜歡他們的市井之氣、輕俠脾性,再一個,其實也是看重了這三人家中的財富,就如荀貞在徐州曾經得到過糜氏的資助,又如曹操剛起兵時,陳留大豪衛茲曾給過其糧餉幫助相仿,公孫瓚也是為了能夠從此三人那裡得到錢糧相助,他也的確是得到了這三人大力的幫助。
卻是公孫瓚也知道他這三個兄弟出身低微,為了給他們臉上貼金,對外就以古人如灌嬰之類者,來給他這三個兄弟做類比。灌嬰是跟隨劉邦起兵,建立前漢的大功臣,其早年就是以販布為生,和李移子的營生行當一般無二。
三人之中,李移子、樂何當倒也罷了,劉瑋台因是個卜人,文化水平倒是不低,且能言善道,又會察言觀色,投其所好,故現在公孫瓚的帳下,他儼然已是一個公孫瓚頗為得用的謀士。
公孫瓚聽了劉瑋台的讚譽,自矜一笑,撫須沉吟片刻,問劉瑋台,說道:「劉幽州在這封來書中,又請我去薊縣州府會議,賢弟,你說我去還是不去?」
劉瑋台搖著羽扇,說道:「以弟之見,賢兄不宜往見。」
公孫瓚蹙眉說道:「劉幽州已屢次請我去州府相會,前幾次我都託病拒絕,可我想著,總也並不好每次都拒絕他吧?知道的,知道我是不樂意見他,聽他喋喋不休,嘟噥個沒完沒了;不知道的,別叫以為是我怕了他劉幽州!……賢弟,要不這次我索性就去州府和他見上一見?正好趁此機會,我當面告訴他,他對烏桓人懷柔的這一套是不管用的。」
劉瑋台說道:「賢兄,不慮鴻門宴乎?」
公孫瓚「嗤」的一下,笑了出聲,睥睨豪氣顯露,說道;「就憑他一個劉幽州,手不能提雞的,他能搞什麼鴻門宴?便是搞了鴻門宴,難道我還懼他不成?」
這時一人離席起身,說道:「明公,下吏愚見,也以為明公不宜往縣中州府往見劉幽州。」
說話之人,是公孫瓚帳下的長史關靖。
公孫問道:「為何?」
關靖說道:「鴻門宴云云,明公自然是不會害怕的,且料劉幽州也定無這個膽子,可是劉幽州畢竟是幽州牧,依照朝廷規制,明公是要受他節制的,明公若是應了劉幽州此書之請,去了州府,則見到劉幽州後,他倘使當面對明公下令,叫明公做這個、做那個,明公是從還是不從?如果從,未免就會屈明公之意;如果不從,未免當場就會與劉幽州鬧翻,而現下我軍之大敵,是冀州的袁本初!將來再攻冀州之日,於糧餉、民夫等方面,還是需劉幽州相助的,是以,當此之際,明公實不宜與劉幽州鬧出矛盾。因是,依下吏愚見,與其往見,不如不見。」
關靖的這番話的意思很明白,你如果去見他,他當面給你下令,你名義上是他的屬吏,那你聽不聽?如果你不聽,則你們兩個人當場就要鬧翻,這不會不利於將來進攻也好、抵禦也罷,與袁紹的作戰。既然如此,還不如不見。不見的話,那不管劉虞給你下什麼命令,就像今天的這道檄文一樣,看完之後,你大可以就把它丟去一邊,只當沒有收到便是。如此,一不屈你的意,二來,你兩人也不會把場面鬧僵。
——這其實也正是之前劉虞數次召公孫瓚見,而公孫瓚都不去見他的主要原因。
關靖的這番意思,細細品味的話,打個比喻,簡直就好像是孩子的思維,純粹是躲避問題,可在聽了關靖此話後,公孫瓚想了一想,卻是認可,說道:「卿此言甚是。」便就決定不去見。
不見當然可以,但矛盾都在那裡,不會因不見而就消失。
公孫瓚這一不去見,他與劉虞之間的矛盾和隔閡,卻就不可避免地越來越深了。
定下此事,劉瑋台換開話題,說起了別的一事。
他說道:「賢兄,最近薊縣有一道童謠,不知賢兄可有聞聽?」
公孫瓚問道:「是何童謠?」
劉瑋台說道:「這童謠唱的是:『燕南垂,趙北際,其間不合大如礪,唯有此中可避世。』賢兄,這道童謠不知起自何地、起於何人,然如今差不多已是唱遍薊縣,並其餘我幽各郡也都有人在傳唱了。」
公孫瓚默念了兩遍這個童謠,不太明白其意,問道:「這童謠是何意思?」重複這童謠的前兩句「燕南垂,趙北際」,問劉瑋台,「這說的是一個地方麼?」
劉瑋台回答說道:「賢兄,不錯,這正是說的是一個地方。『燕南垂,趙北邊』,燕者,幽州也,趙者,冀州也,幽州的南邊、冀州的北邊,這說的正是幽、冀的接壤之地!愚弟以為,指的就是賢兄的封邑易縣。」
「幽、冀接壤之地長達數百里,三郡數縣,為何說是易縣?」
劉瑋台答道:「這是從此童謠的第三句判斷得出的,『其間不合大如礪』,賢兄,易縣河網密集,中間低洼,豈不是正合此句之意?」
公孫瓚思忖片刻,覺得劉瑋台言之有理,說道:「如此,這童謠所唱,原來是易縣。『唯有此中可避世』,賢弟,這一句……」
劉瑋台右手晃著羽扇,左手撫摸鬍鬚,接腔說道:「賢兄,『唯有此中可避世』,這一句的意思很明白了,就是:如今天下大亂,只有在謠中此地,才有可能避開亂世,等待太平到來。」
公孫瓚被劉瑋台的這話給吸引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傾身向前,說道:「唯有易縣可避亂世?」
「是啊,賢兄。愚弟以為,這首童謠,說不定是上天專門下給賢兄的啟示!正合賢兄所用!——賢兄被朝廷封為易侯,童謠唱的又正是易縣,這不是天作之合麼?愚弟愚見,賢兄,現在不妨就可按此童謠之唱,在易縣修築堅城壁壘,儲積糧秣,以作避世之備。」
到底不愧是個算卦的,這番話說的玄玄虛虛,叫公孫瓚聽得怦然心動。
幾乎沒怎麼做考慮,公孫瓚當場就接受了劉瑋台的建議,傳令涿郡的駐兵,組織人手,強征民夫,準備開始在易縣修築壁壘,以作避世之所。
壁壘好築,只有人力到位即可,糧秣不好儲積,公孫瓚不管民事,就是他的軍糧,許多都還是劉虞撥給他的,顧住現有部隊兵士的口糧已是不易,又如何再另做儲積?關靖獻上了一個辦法,建議公孫瓚在涿郡等他駐兵多的地方,繞過郡縣,直接向民間索糧。
聽了此法,公孫瓚「從善如流」,便即接受。
諸人正在計議,又一道書信送來。
這道書信,不是劉虞的了,而是田楷的。
——說到此處,需插一句,田楷這道軍報,實際上是與其送給荀貞的那一道,表示他願意臣服荀貞的上書同時被其送走的,只因幽州稍遠,故此導致給公孫瓚的這封書信此時才送到。
公孫瓚展開田楷的這封信觀閱,見信中講的是荀貞、曹操此番兗州之戰的大體經過,並述及了豫州那邊孫堅的戰死和孫策在荀貞的幫助下大敗呂布等事。
卻是公孫瓚早前曾經想和荀貞結盟,以共抗袁紹,然而荀貞因其不禮敬士人,在士林中名譽極差,而沒有同意他的這個請求。這會兒看罷田楷軍報,見荀貞在兗州、豫州接連大勝,公孫瓚便不禁想到了他自身目前的處境,與袁紹數戰而兩次大敗,現下他外有袁紹這個強敵,內有劉虞這個處處與他作對的上官,比之數年前他大敗黃巾之時的威震北地,現在的他簡直是時來運去,處處不得意,公孫瓚不覺擲下田楷此信,喟然嘆道:「荀貞之小兒得志!」
且不必多說。
只說公孫瓚不肯去見劉虞,劉虞拿他也是無法,又因魏攸等的勸阻,又不好現在就向公孫瓚用兵,遂就只好罷了,自生悶氣,越發痛恨公孫瓚而已。
而至於袁紹與他求盟的這件事情,通過袁紹試圖擁立他為天子、又試圖請他領尚書事這兩件過往之事,劉虞早已就知道袁紹存有不臣之心,這回雖然因為公孫瓚的威脅,沒有如前兩次那樣,明面上拒絕袁紹,但也沒有吐口答應結盟,就這麼含糊著,最終把郭遜給打發了回去。
郭遜本想著他能完成使命,不料無功而返。
怏怏不樂的原路返程,十餘日後,回到了魏郡鄴縣,見到袁紹,把劉虞的答覆,還有他沿途所見的幽州各種情況,都詳細地稟報與了袁紹知曉。
聞得公孫瓚部的兵士在涿郡等地燒殺搶掠,又聞得劉虞在看到劉和信之當時,難掩勃然怒色,袁紹笑道:「公孫伯圭殘民無道,劉幽州覽信而怒,足見其與公孫伯圭之不睦已快到極點,於公孫伯圭而言之,此其『內憂外患之秋』也,其雖兵馬猶眾,非我敵矣!」
次日,袁紹召集州府諸吏,正式商議下一步的戰略部署,是先打公孫瓚,還是先打黑山軍。
諸吏來到,一時議論紛紛,爭辯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