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舊上海(2/2)
「自從工人醫院成立以後,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救治了上海紡織工人六百八十餘人,其中童工一百五十餘人。」
林淮唐翻看著上海工人醫院的總結報告,越看越是觸目驚心,從病歷來看,其中因傷致永久殘廢者占三分之一,因傷致死亡者占二十分之一,而在紡織工廠中工作的童工,還普遍患有結核性的病症。
譚平山咬著牙:「華成煙廠是中國人自己辦的工廠,情況還比洋行好一些,但竟然也出了張翠英這樣震動全滬的事件。至於那些洋行工廠……因為他們多數在租界,擁有治外法權,我們現在還插手不了,情況了解不多。但根據工會打探的情況來看,以怡和洋行來說吧,女童工遭工頭毒打的事件屢見不鮮,有的被銅勺擊傷頭部,有的耳朵被扯傷,光是我們派人去臥底調查的這一個月內,暴力事件就多達二十起以上。」
華成煙廠的工資比上海其他工廠略高半成,雖然監工工頭的管理手段極為殘忍,有一個童工在一日當夜工時入睡,被管工的發現,工頭就把把剪子一揮,戳那女童面上,鮮血淋漓。
儘管如此,還要流著血繼續工作,只因為華成煙廠的這份工作對童工來說確實很不錯,甚至可說是維繫她們生存的唯一辦法,所以不少童工才忍耐著工頭的姦污欺辱,直到死亡為止。
譚平山說:「華成煙廠有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她的母親靠她做工吃飯,但因做錯了一點小事而被辭退,苦求未果。回家後因辭退而嚇傻,三天後竟死去。據醫生說,她的膽被嚇破了。」
煙廠里最小的童工,只有七歲,貧苦人家的孩子,雖然貧窮,但是卻一樣也是小孩子,心靈還是脆弱的,那裡經得起工頭、職員們粗暴的喉嚨和鐵板一樣的面孔呢?在廠里,時常可以聽到童工們悲慘的哭聲,叫人不忍卒聽。
那些紡織廠里的童工,生活比華成煙廠還不知道更慘澹痛苦多少分。
每天「六進六出」,一年中有大半年見不到太陽,總感覺天是黑的。平時只能吃發霉的土穀米、六穀粉,每天自帶午飯,裝在飯盒裡,天一熱就捂餿了,還照常吃。由於沒日沒夜地干,長期營養不良,頭髮也幾乎掉光了。
「那些拿摩溫都是畜生,馬日事變剛結束時,北伐軍處決了一批『拿摩溫』管車,恨只恨沒將他們全都殺絕。」
譚平山所說的拿摩溫就是英文NUMBER ONE的上海話諧音,意即「第一號」。英國資本的紡織廠車間工頭,一般編號都是NO.1,所以引申開來,就把上海華洋工廠管工監工的工頭都叫做拿摩溫。
林淮唐冷冷道:「這些拿摩溫遲早要叫我們大殺一場,現階段我們既然沒能力衝進租界殺絕他們,就要先做好保護童工的措施。誠齋,棉、紡織業中童工工資最高時是多少?」
譚平山回答說:「最高不會超過三角錢。」
「那是遠遠低於成年男女工人了。」林淮唐說,「童工的低廉勞動力,資本家使用童工是為了節約成本,以此提高利潤率,最終實現市場競爭的成功。我們現在要做什麼?發動輿論攻勢之外,更重要的是提升我們國營工廠的經營效率,我們要在市場競爭中證明一件事——採用十小時固定工作制、月薪制、工人有教育和醫療保障的國營工廠,一定能在市場競爭中打敗使用童工的野蠻工廠。」
林淮唐回到上海的時候,就已經發現社會黨的各類機關報都正在宣傳張翠英事件,但僅僅是輿論攻勢是不足夠的。很多人反而覺得工廠僱傭童工,解決了這部分人的生計問題,難道不是一樁好事嗎?
他們似乎完全看不到童工們負擔著多少殘疾和早夭的風險。
「工廠主們把利潤拿來造洋房,買洋車,穿綢著緞,吃大菜。我們的國營工廠,把利潤拿來改良工藝,保障熟練工人的生活,我就要看看,這兩種工廠誰才能在市場的競爭中存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