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捻與淮(1/2)
自從宋代黃河改道以來,這條伴隨著時光和歲月,日漸變得洶湧澎湃又充滿危機感的中華民族母親河,就以其南流的姿態,不斷侵占淮河舊有的河道,給兩淮大地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災難。
堯之封,禹之跡,宅茲中國,因水利而興起,也伴隨著黃河的失控,把曾經少壯的民族,推到了今日老大年邁的地步。
近千年前,曾經富甲天下的淮南之地,經過幾百年來黃河南流的泛濫,到咸豐五年的銅瓦廂決口而抵達一個最後的高峰。
年久失修的懸河河工,在那一年徹底崩潰,傾瀉而出的滾滾濁流,一經奪溜,建瓴而下,把無數原本就在生命線上哀嚎呻吟的淮北饑民,推向了混亂、黑暗和死亡的深淵。
從那一年開始,「捻子」、「捻黨」、「捻軍」的名詞,響徹兩淮,並成為俗稱為「淮海」地區一片土地上,最重要的百姓自組織力量。
所謂「捻」,原意是把繩子、紙條之類用手指搓轉成一股,故而在皖北方言裡,「捻」就是「聚合成群」的意思。所謂「捻黨」、「捻軍」,不過是「一群人」、「一夥兵」的意思,並不內涵什麼特定的「革命氣息」。
但縱橫淮河流域,曾擊斃過晚清騎兵領袖、「最後的騎士」僧格林沁的捻軍,還是給原來和河南綠林所謂「杆子」同意的「捻黨」,增添了一抹濃厚至帶有歷史底蘊的革命色彩。
冬天的淮北很冷,乾涸荒蕪的大地上,不住吹卷著荒野的狂風,冷颼颼的涼氣直灌入淮上軍參謀長張匯滔棉布大衣的袖口裡。
他腳下的騾子慢慢支撐不住,連續的後撤——或乾脆些,是連續的潰敗,已經讓氣勢昂昂的騾子氣力也頂不住,痛苦嘶鳴地倒了下來。
騾子是淮西的特產,晚唐時淮西鎮的軍閥就曾經組建過讓大唐神策軍頭痛不已的騾子軍,而捻軍以大量的騾馬作為行軍利器,縱橫天下的千里回馬槍,更將僧王斬殺在了曹州高樓寨。
只是幾十年過去,張匯滔的騾子,顯然比不得安武軍的東洋大馬善戰。
「參謀長,咱們再撤,就撤回壽州地界了……」
淮上軍的部眾士兵,和幾十年前的捻軍一樣,來自水災以後流離失所的百姓,也來自淮北大地上根深蒂固的「江湖」。
這個「江湖」,包括了捻黨,也包括了捻黨之前的天地會、白蓮教;還包括了捻黨之後的哥老會、義和團、洪門、袍哥、青幫、白槍會、紅槍會……甚至於一貫道。
這些林林總總的江湖,歷史早已留給它們各式各樣的定評。天地會和白蓮教被貼上了「反清復明」的標籤;哥老會和袍哥們身上既有保路的光榮,也有走私鴉片販賣人口的劣跡;義和團帶著蒙昧推動了一場盲目排外運動而被西方驚為「黃禍」;洪門則使他們歷史上最成功的一位「龍頭大哥」成為中國的偉人。
張匯滔留學過日本,和過往的捻黨好像已有很大的不同,他是熊成基和范傳甲的弟子,也是陳獨秀和柏文蔚的好友。
宣統元年,安徽成立咨議局,壽州人推薦了曾組織壽州農會的鄉團團長為咨議局議員,到當時的省城安慶出席會議。
王慶雲和張匯滔由於共同的好友柏文蔚而相識,後來安徽巡撫朱家寶任命了王慶雲做團防局長,發給毛瑟步槍七百支,讓他回壽州辦團,這也就成為了淮上軍的濫觴。
武昌起義爆發以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王慶雲、張匯滔、袁家聲等人就策動團防局武裝和聯莊會各大隊,以腰纏白布為號,裡應外合攻取壽州,是為淮上軍起義的開始。
淮上軍的核心武力是壽州團防局,但兵員主體來自於鳳台、鳳陽、定遠、懷遠等地的聯莊會,人馬眾多,還有張匯滔組織的農會機關作為預備隊,因此席捲淮河南北23個縣,一路所向披靡,直到在潁州碰上了倪嗣沖的安武軍,才遭致苦戰。
張匯滔看著累死的騾子,面色陰沉:
「我們不能再退,再退……正陽關失守,兩淮就要變色。」
雖然他這樣說,但周圍其他的淮上軍士兵,顯然沒有如此堅強的勇氣。大部分人都垂頭喪氣,一想起前幾天在阜陽的戰鬥,即便淮上軍構築工事冒雨苦戰,也沒能擋住安武軍的進攻。
「龜孫的朱啟勛!要不是原來投降我們的兩個管帶朱啟勛、徐振清做了內應,偷偷打開城門,咱們也不至於輸那麼慘!」
話是這樣說,可淮上軍踞城而守,還提前修築了工事,沒能打出占上風的勢頭,也怪不得別人。
「下雨了嗎?還是在下雪?」
「參謀長,是雨夾雪,他媽的,這鬼天氣,路又要難走了。」
前幾天的阜陽之戰,同樣下雨。
張匯滔對那天的雨水,還有印象,在雨水的沖刷下,鮮血染紅店鋪街市,淮上軍力戰不敵,頃刻間道路上死傷枕籍,死傷者達到兩三千人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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