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凌晨四點(1/2)
滑下的暮色如同厭倦滑落一道斜坡的虔誠,年輕的夜晚在屋頂張開一對翅膀,預言著年輕革命家的野心,誓言擁抱整個世界。
雲朵的深處,是月亮的輝光時隱時現,雲朵以外的世界,是折射著粼粼波光的南方土地。
「南方,南方,革命的風暴一定先在南方颳起。」
林時爽問道:「狂風過境後,會有安寧嗎?」
土屋裡只有星點微弱燈光,林淮唐的鼻子非常挺直,有時候讓人覺得有混血感,他的側顏較其他人更深邃一些,陰影厚重。
「會有荒草萋萋和殘山剩水,也會有廣廈千萬間拔地而起。」
林淮唐一邊說著,一邊在油燈下抄寫文書標語。
夜色太深,他勸林時爽先回房睡覺去,林時爽卻搖搖頭,堅持要完成所有工作再休息。
林淮唐失笑:「都連續忙了二十個小時,剩下的公務交給我吧。」
「你是總隊長,你都不休息,我休息什麼?」
桌上擺滿了潮梅總農會和總商會的案牘文件,大到總商會從日本走私步槍的匯款單,小到村里兩家人爭奪果樹的矛盾,事無巨細,都要由林淮唐親自過目。
林時爽和蔡綺洪都勸過他好多次,連軍官速成班的總教官黃慕松也和林淮唐講「諸葛亮事無巨細,事必躬親」的負面影響,但所有人都勸不住林淮唐。
林淮唐給人印象深刻的地方,除了神勇的國術功夫外,可能就是這誇張的工作欲吧。
林淮唐自己反而是覺得這沒什麼,因為他沒有多大的才具本領,唯一突出的優勢就是超乎常人想像的體力,那為什麼不多利用一下這個優勢?
特別是在革命初期,組織還未形成,所有人都非常依賴革命家個人才能的時候。
「我的體力好,一般人比不來。阿文,你不要跟我學,你別逞強。」
林時爽的眼袋上已經浮現一圈黑色痕跡,眼皮時不時落下來互相打架。
林淮唐搖了一會兒頭,從林時爽手裡奪過毛筆來,說:
「你精力不濟,工作出了什麼差錯怎麼辦?快回去休息,這是命令!」
林淮唐的威信很重,即便在執委會內部也同樣說一不二。林時爽和他相處多年,光聽語氣就知道林淮唐是真的有些生氣,這才放下文書站起身來回房睡覺。
如果工作真的出了什麼問題,在這個「大舉」時刻即將到來的關鍵期,林時爽怎麼付得起責任?
「當——當——」兩聲,飯桌上掛著的西洋自鳴鐘又打起鳴來,時針走到了凌晨四點鐘的位置,滿天星星,燈光寥落,林淮唐走到屋門外,村中空無一人,寂靜如世界的末日,只能聽到蟋蟀口瞿口瞿的叫聲。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業中國,有幾個人曾見過凌晨四點鐘的河山江海?
廣州起義前黃興送的黑鋼手錶,被林淮唐不小心弄壞。事後他托總商會從香港買來這座自鳴鐘,因為準確的時間對一個近代化的革命組織非常重要。
洋人經常說中國人是一種「進化不完全」的民族,說他們懶惰、紀律鬆弛、不守時——其實無非是農業民族對於時間的觀念和工業民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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