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農會應該進城嗎(2/2)
農講所對學員實行軍事化管理,還要進行適當的軍事訓練。這目的也很簡單,按照林淮唐和眾人解釋的說法,就是「為養成有組織有紀律之農民運動幹員,同時為武裝農民之準備,必使學生習慣軍事生活及團體行動」。
因為農講所的畢業生,將來都是要奔赴各地從事農民運動,成為農運的骨幹力量。他們運動的基本方式,一定是要通過農會的組織建立農會自衛軍的,否則根本無以自保,所以農講所不少課程其實也和軍官速成班、軍士訓練隊重疊。
林時爽稍微批評過農講所的一些問題,他認為林淮唐把架子建得太大,難免失之空泛,這麼多工作真能落實下去嗎?
「不管落實不落實下去。」林淮唐強調,「我們都要先辦了才行,你們不去辦,我就自己一個人去辦,你們不跟我走,我就一個人走。」
汕頭光復以後,蔡綺洪也到汕頭設立了潮梅總農會的機關,他把林淮唐所寫的《農會宣言》,以紅油漆刷在機關大門上——
中國的男子,普通要受三種有系統的權力的支配,即:
(一)由一國、一省、一縣以至一鄉的國家系統(政權);
(二)由宗祠、支祠以至家長的家族系統(族權);
(三)由閻羅天子、城隍廟王以至土地菩薩的陰間系統以及由玉皇上帝以至各種神怪的神仙系統——總稱之為鬼神系統(神權)。
至於女子,除受上述三種權力的支配以外,還受男子的支配(夫權)。
這四種權力——政權、族權、神權、夫權,代表了全部舊式的思想和制度,是束縛中國國民特別是農民的四條極大的繩索。農民在鄉下怎樣推翻地主的政權,是農會要做的工作、是農講所要教的課程。
地主或謂鄉紳的、縉紳的政權,是一切權力的基幹。鄉紳政權既被打翻,族權、神權、夫權便一概跟著動搖起來。
這份堂皇大膽的《農會宣言》張貼出來以後,一度嚇得潮梅總商會會長高繩芝不淺,使他連夜趕來國民軍的司令部,勸說林淮唐:「君漢不能行此安那其的言論,否則必遭致上下反對,革命如何成功?」
當天還有些縉紳帶人圍堵農會機關大門,聲稱要搗毀機關、撕去宣言,否則「爾革命黨與土匪異於何處?」。幸賴蔡綺洪的副官、梅縣東山中學的學兵隊隊長葉劍英帶人攔截維護,才保住了這張宣言告示。
但也有人對此大感興趣,像姚雨平剛剛提到的黃花崗戰友莫紀彭,他從澳門趕到汕頭後,一見這份農會宣言,便有醍醐灌頂之感。
莫紀彭本來就是此時中國無政府主義者的一個重要鼓吹手,他越是讀這份宣言,越是覺得震耳發聵,好像為無政府主義的道路點亮了一個指路明燈。
無政府主義在同盟會中是一個相當流行的思潮,像章太炎,還有告發了章太炎收受清廷賄賂的劉師培,便都是無政府主義者。
只不過這時期中國的無政府主義者,大多只有安那其的世界觀,沒有安那其的方法論,結果很多人都想章太炎那樣,因為信仰無政府主義但又找不到實現無政府主義的方式和道路,最後就轉向虛無主義,並接著由虛無主義轉向迷信、宗教,甚至乎成為君主專制的鼓吹手。
大名鼎鼎的無政府主義先驅劉師培,後來成為支持袁世凱帝制的籌安六君子之一,就是這條思想右轉道路的終點之一。
剛剛從澳門抵達汕頭的莫紀彭,有幸讀完了林淮唐親筆所書的《農會宣言》。他這就比同時期其他無政府主義者幸運得多,雖然不至於說迷茫頓消,但至少不會墜入虛無主義的深淵中。
因為莫紀彭從這份《農會宣言》中,可以看到一條現實的、確鑿的社會改革道路。
它不是章太炎夢囈式的人人修佛而造成的美好新世界,而是一種用鮮血、犧牲和革命的暴力造成的新時代。
汕頭「革命同志招待所」里,莫紀彭端坐在姚雨平的對面,激動不能自己地下筆寫信,邊寫邊說道:
「士雲先生!我真要請您儘快為我們引見君漢先生一面,不,是漢公一面!」
姚雨平哈哈大笑起來:「怎麼回事?你也是同盟會元老,資望還比君漢高些呢,漢公這種稱謂大可不必吧。還有你信上寫的什麼安那其,那是什麼?」
莫紀彭挑起眉毛:「士雲先生你不懂,害,我們醒天夢劇社的同志都信奉安那其思想,我觀漢公在汕頭的農會之政,比較西洋列國的哲學巨擎蒲魯東、巴枯寧還要更為高明,是欲寫信延請劇社好友劉師復、鄭彼岸、林警魂、林君復等人俱來汕共謀。」
林淮唐恐怕想像不到,蔡綺洪請他在汕頭農會機關大門上寫的《農會宣言》,居然會把舊中國最早的一批無政府安那其主義者,全部吸引來潮汕。
赤色的潮汕,赤潮似乎正將奔涌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