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恐怖統治(2/2)
如果光是這樣橫行霸道,還不至於讓蔡綺洪留下極為恐怖的印象。深深印在蔡綺洪腦海里,至今不能忘懷的,則是曹阿公斷人手腳後,為了泄憤,又把那人的心肝活生生剔了出來下酒吃,說什麼大補。
蔡綺洪回憶起來就想作嘔:「生吃心肝!我以為這是水滸故事,沒成想到曹阿公看起來那麼慈眉善目的一個老人,能幹出這等事來。」
林淮唐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都漸漸凝固了起來。
「廣東人是四條腿除了桌椅,什麼都能吃。可行事肆無忌憚到曹阿公這地步,想來縣裡沒有靠山後台也不可能。」
「林君猜得對,曹家有一個侄兒聽說在雲南做藩台,也是大官。」
林淮唐冷笑起來:「革命黨人不怕戳馬蜂窩,也不怕踢到鐵板,只怕曹藩台不敢來報仇,我倒要看看這些大清的官紳,還能作惡到幾時。」
林淮唐心知肚明,如果不做徹底的掃蕩,只有名義的革命,這些大清的官紳再心胸作惡四十多年都不成問題。
「革命革命,不革盡舊人物的性命,談何革命!方聲洞,你帶人去把兩位阿公、一位太夫人的人頭剁掉,將首級掛到曹屋最高處。」
「君漢,這不好吧!」林時爽反對道,「首級懸樑,簡直是黃巢李闖的做派,革命黨若如此行事,則與滿洲朝廷有何異同?」
人死也就算了,但不留全屍,已經使得魂魄將不能和祖宗重逢於九泉之下。何況林淮唐還下令要傳首全鎮、暴屍三日,對迷信觀念的村民來說,等同於是把人打進畜生道,讓死人都不得超生。
「哈哈哈,黃巢李闖,若百姓喜聞樂見,革命黨便做一回黃巢李闖又如何?關禁閉文明,打板子不文明;槍斃文明,暴屍不文明。
但文明的東西現在還觸動不了中華的國民,只有不文明的暴力、不文明的血腥和不文明的復仇才能觸動我炎黃之胄。
阿文,你看著吧,滿洲三百年專制空氣造成國民之麻木,不用矯枉過正的辦法如何能使之觸動呢?」
曹家、賴家的親戚家人還有很多,有一位阿公的家人全都跑了出來:壯年男子有三人,婦女有十二人,看起來不足十三四歲的男女孩童有十一人。
這些人都跪在林淮唐的面前,磕頭如搗蒜,任額頭鮮血淋漓,哭聲起伏不息。有兩個孩子為他們爺爺的慘死拼命哀嚎,以至於氣絕昏厥過去。
林時爽於心難忍:「殺人父、殺人祖,這還能叫做革命黨嗎?」
「革命黨不殺人,這還像話嗎?」
「戰場上光明正大以刀槍殺滿洲人和滿清的走狗奴才是一回事,戰場外殺一個老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林淮唐反問:「劉思復之炸李准、汪兆銘之刺載灃、鄺佐治之刺載洵、溫生才之射孚琦,不是在戰場外殺人嗎?難道李准、載灃、載洵、孚琦輩,就不是人子、人兄、人夫、人父嗎?
何況我同盟會革命之對象,難道僅以對方是否為滿洲人而定?如此我同盟會中與吳樾同炸五大臣的張榕,亦系鑲黃旗滿洲人,君殺否?我同盟會遼東支部之鮑化南、劉純一,皆系正黃旗旗人,君殺否?巴文峒、雲亨、經權、博彥滿都、薩音巴雅爾皆我同盟會之同志,君殺否?喜塔臘·恆寶昆、赫舍里·松毓、薩克達·慶康、恩溥、文耆,皆系光緒三十三年《民報》遼東義軍檄文署名人,君又殺否?
革命,是要革滿清一切權貴豪強之命,不以滿蒙回藏漢劃分,只以階級劃分……我意已決,時爽不要再說。」
三顆血淋淋的人頭,很快就被方聲洞掛到了全鎮最高的房子屋頂上。六顆大大睜開的眼睛,好像還在訴說著死者生前的恐怖。
林淮唐的一番質問,說得林時爽無言以對。
但他終歸耿耿於懷:「君漢做法,將如法蘭西雅各賓派之恐怖統治,開數十年之仇殺,中國鮮血將流盡矣!」
「呵。」林淮唐與三顆首級對視,內心毫無波動,「法蘭西暴君千年來所絞殺、飢殺、寒殺之國民,何止億萬。國民反殺二三暴君、貴族,便敢稱為恐怖統治嗎?」
恐怖統治。
如果抒發國民的正義,就是恐怖統治,那麼林淮唐所期待的恐怖統治,還遠遠不止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