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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夜談前途(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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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夜色如墨,幽漆的巷道里弄最深處,污濁遍布,淡色的燈光昏昏暗暗,時隱時現。半輪明月浮動中天,黯淡的烏雲連綿一片,林淮唐和林時爽兩人一起坐在工會宿舍的屋檐下,透過月光下斑駁的樹影,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在東京讀書的少年時光。

「那時候君漢懷揣著章太炎的蘇報來找我,突然大講種族革命的道理,嚇了我一大跳嘞。」

暮春時節,上海的枯樹上已成長出了青翠欲滴的嫩芽與樹葉,風聲鬆動,枝丫搖擺,葉子的身影投在林淮唐的臉上,一道道像灰印似的,又好像戰場上硝煙留下的痕跡。

林淮唐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從東京到黃花崗,從黃花崗到梅州,再到今天,咱們這一路走來也算唏噓不已。」

林時爽坐在對面的搖椅上,他背對著林淮唐,仰起頭望向天空的繁星,突然間又伸出手指,說:「看,是星漢。」

民國元年的三月中,上海的夜空難得一見如此明媚燦爛的絢麗銀河。閃亮的一道光帶,從夜空中央橫穿而過,星河萬頃,滿船清夢,也不知道是天在水中央,還是水已浸入天際。

「中國的星空比東京的星空明亮得多。」林淮唐也坐了下來,「哪怕是上海,工業比起日本亦衰微得可以忽略。中國人的生產活動,還不能對天上銀河的美景造成任何影響。阿文你還記得嗎?我們在日本的時候,晚上很少見到如此繁星。」

「是因為東京周邊工廠的關係嗎?」

「對。」林淮唐長嘆道,「工業化是人類歷史上空前的偉業,從第一次工業革命開始,至今不過一百年的光景,人類創造出來的生產力卻已經超過了過去五千年歷史、上萬年歷史的總和。工業化的威力,足夠對我們伸手觸摸不到的天空產生影響,在東京抬起頭來絕不能見到如許星漢,只能見得遮天蔽日的工廠廢氣。嚴重的污染背後,代表的卻是又一個工業國家的崛起。」

仰望夜空,銀河像一條淡淡的紗布跨越整個蒼穹,又像一條天河,輝映成一片,仿佛是條煙霧籠罩著的光帶,十分美麗。

林時爽看著那深沉的天幕,心中也思索著林淮唐的話,銀白的月色眷戀著清冷的星光,遠處的黃浦江倒映著忽明忽滅的星辰與飛淌的流螢,月影在水中蕩漾,流螢正放著光明,一顆一顆繁星點綴,在黝黑的天空下化下倒影,突然點亮了江上兵艦的倒影,這種美輪美奐的田園風光,是屬於古代、屬於自然經濟社會獨有的奇觀。

林淮唐捏住一隻飛著逃走的螢火蟲,淡淡地說:「這樣美麗的風景,如果放在一千年前……不,如果放在三百年前、四百年前,我們還能對景賦詩,為後人留下民族文化的財富。然而放在今天,這美麗的風景不過在力證著我們民族於工業化上的失敗,力證著我們民族在弱肉強食、物競天擇這條道路上的遲到。誰不想日日坐擁如此大好風光呢?然而小小寰球萬國競爭,我們這個老大民族不進則退,我想若中國不能實現工業化,不能有沖天的煙囪遮蔽星漢,山河勝景,便只能留給征服者來欣賞了。」

「君漢,你言重了。」

「不,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林淮唐說著,突然又衝著林時爽微笑起來,說:「阿文,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一卅大罷工期間我跑到前線去,後方大局多賴你的把控,才沒有出亂子。我聽士雲講,為了整肅軍紀,還有彈壓地方上土豪劣紳的叛亂,你很是殺了一批人?」

林時爽的臉上毫無波瀾,他只靜靜地答道:「是,我殺了一些人。」

「在東京的時候,我便了解你是個溫慢的好人。黃花崗起義以來,我也一直在想,阿文,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林時爽笑著回答:「好人能否革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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