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復員戰爭(六)(2/2)
這時中國的革命者,對於歐美正在流行的革命思潮,基本是縫合主義的照單全收,也因此,即便是如林淮唐這樣,公開提出國營農場、農民合作社的政策來,也不會引起多少人的震驚。
要知道,康有為和梁啓超還想著中日合邦,孫中山還想著民國首都應該遷都到伊犁去,哪怕是被後世認為最為務實保守的袁世凱,也一度搞過衣冠復古運動,想要在幾年時間內就完全復辟漢服。
至若同盟會一度希望將滿蒙出售給日本,換取革命經費,立憲派一度希望將西藏出售給英國,換取變法經費,這些後世看起來簡直越來越離譜的事情,在當時竟然沒有遭到多少人的質疑,也並未引起多麼大的震驚,於中亦可見到民初政治思潮上的開放、包容與混亂。
在這個中國歷史空前絕後的政治思潮混沌時期,林淮唐就算是把合作社的政策直接提出來,也不至於說就會立刻引起資產階級的全面反撲和圍剿云云。
說白了,1912年的中國,地主階級當然是有很多的,但能理解社會主義思想「危險性」的資產階級,才不過剛剛開始發育,未曾經歷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飛速發展階段,中國的民族資產階級實在尚不成氣候。
「合作社對咱們來說不是新鮮東西了。」林淮唐指著劉師復說道,「汕頭工會的莫紀彭同志、林君復同志,很早就在汕頭工人中間開辦了消費合作社,用來穩定物價。汕頭工人消費合作社,是工人們各自投錢來開一個平價商店,那我們在江北也可以組織農民這樣做。」
「先協調農民發展互助組。」林時爽也拍手道,「農民們先在個體經濟基礎、家庭經濟基礎上自願互利,互換人工或畜力,共同勞動。這種事情其實農村本來就很常見,農忙時鄰里互相幫忙,就是互助組的雛形,社會黨的任務就是將這個雛形制度化,並且將它進一步發展成初級合作社的雛形。」
「就是這個道理。但我們要切忌一點,不能圖快、圖多、圖高級,蘇北的經濟基礎比較差,農業的生產要素主要還是勞動力,我們不能拔苗助長,要靠國營農場的模範作用帶動互助組自然發展為初級合作社。」
林淮唐也很清楚,民初中國的經濟基礎極差,農業生產高度內卷化,農民又過密化到了完全依賴勞動力投入才能維持生產利潤的地步,這種經濟基礎,還是只有實現一家一戶的小農經濟,才能最大限度地刺激生產積極性。
另一條歷史線上的中國,最後又回到了以家庭為基本單位進行生產的狀態,這便是原因。
民國的農民早已陷入過密化陷阱,普通農民在精耕細作中單位勞動生產率反而越來越低,也就是說扣除個人必要消費之後積累越來越低,再加上帝國主義和地主階級的剝削,根本不可能有足夠積累來添置生產工具。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的農業生產模式高度「內循環」,比如土地積肥靠糞肥,完全依賴勞動者自己,結果惡性循環,越來越過密化,所有人的生活條件都持續下降。
這樣在徹底打倒地主之前,即便社會黨掌握政權,並且以政府財政作為外部投資,也不可能普遍建立合作社。因為農民在完全沒有積累的情況下,他就不可能對合作社這種需要一點點先期投入的東西感興趣,哪怕初級合作社的先期投入已經是非常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