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諱敗為勝(2/2)
猛然間一個冷戰:「莫非只是疑兵惑我,而唐軍主力實出會寧關以取蘭州,或出大震關欲收秦、渭不成麼?!」急命綺力卜藏還師,歸鎮隴上。
再說李汲才脫險地,便急遣快馬南下,前往大震關通傳消息。涼州方面的蕃軍終究躲得過遠,只能跟在他屁股後面吃灰,具體有多少人馬,誰為主將,無從查知;蘭州方面則是望見了綺力卜藏的旗幟,估算妄圖切斷自家後路的蕃軍不下萬眾。則隴上遣萬眾來,蘭、渭之間,力必單薄啊,或許可以殺出去占點兒便宜。
尤其李汲也擔心蕃軍銜尾而追,直向新泉守捉,甚至於豐安軍,乃希望大震關內的唐軍可以出關策應、牽制一二。
然而關中數鎮人馬齊集大震關附近,卻只是深溝高壘,防敵來侵,雖有李汲的通報,多半也不敢輕舉妄動。最終只有邠寧節度副使李晟親率數千兵馬,出關而登秦原,摧破西羌軍近萬,隨即望見真蕃旗號,便即退回。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馬重英高看了唐軍——不在於戰鬥能力,而在於收復失地的決心。他自從將主力轉向北線,謀取西域後,除本年外,隴右、河西所留蕃軍不過兩三萬,僕從軍可以臨時拉起來八九萬,然而唐人歲歲防秋,堵在大震關東的往往不下十萬之眾。若能併力西向,吐蕃方面是很難抵禦的。
只可惜這十萬左右的唐軍人心不齊,朝廷並未指定一員德高望重的主帥,當然更沒有收復隴右的全盤計劃。主要是各鎮主力都是長行健兒,所需俸祿、犒賞既多,物資消耗也大,唐廷暫時供應不起大軍遠征來,便只能採取守勢。尤其蕃軍若敗,大可以退上高原,而唐軍若敗,萬一放敵下平,鳳翔乃至長安都將遭受威脅,由此也難以下定主力會戰的決心啊。
君臣上下,普遍的想法都是:且多等幾年,好好積聚糧草物資,待錢糧豐足後再說不遲……
由此導致馬重英不敢繼續深入,也不敢窮追李汲。
李汲先歸新泉守捉,稍稍歇息,遣人往來路覘看,不見蕃軍窮追,方才長舒一口氣,隨即放高庭暉領著安西、北庭那近千人渡河歸鎮。
高庭暉卻不肯去,只是跪在李汲面前,苦苦哀求。他求的什麼呢?原來當日和戎城內,西州健兒疲不肯行,導致與定遠城兵小小火拼了一場,最終被迫不但把搶掠來的財物全都丟了,還將半數刀槍、兵杖,也扔在了城中……這若是與蕃賊激戰,死多少人都無所謂,如今人還在,兵器卻沒了,他回去沒法向白孝德交代啊!
安西、北庭行營已經很窮了,再損失了那麼多物資,吃飯的嘴卻並未少太多,恐怕真要過不下去啦……
白元光見狀,不禁怒髮衝冠,暴喝道:「我救了汝等性命,汝等反要向我索取兵杖麼?須知世間有個字喚作——恥!」
李汲擺擺手,阻止白元光繼續發作下去,隨即注目高庭暉,緩緩說道:「遺棄的兵杖,君勿向我討要,該去向蕃賊討要才是。然而,我亦知彼西州健兒,離鄉遠戍,甚為辛苦,行營中物資也不豐足,既是友鄰,同仇敵愾,豈能不理?君且歸,待我返回靈州後,自會供輸一批物資往會州去的。」
隨即眉頭一擰,提高聲音喝道:「然須明報白帥,念我朔方相助之德——此非補償汝家也!」
趕走了高庭暉,李汲在新泉守捉又停留兩日,然後才啟程返回鳴沙,並於安置好士卒以後,親自前往靈州,召集將吏,商議著該怎麼給朝廷上奏——「此番戰敗而回,奏書上當如何措辭才好啊?」
渾釋之忙道:「節帥此番西出涼州,以寡敵眾,安然而返,士卒無多少折損,所殺傷倍之,如何能說是戰敗啊?」
因為李汲跑得快,而且正面激戰也只有和戎城南谷地中的半個白天而已,所部八營、四千騎兵,死傷還不到一成——其實安西、北庭行營死的人更少,且大頭還是被白元光的定遠城兵所殺——相對的,先取和戎城,復激戰谷中,殺敵數量估計近千了。
只是無從證明——忙著撤退,多餘的物資直接都扔了,那誰還會帶著敵兵腦袋啊,提回來的僅僅四員敵將首級而已,且還都不是真蕃,只是羌、胡。
所以李汲才覺得對朝廷不大好交代。高郢勸慰道:「前日宣詔之意,並未命我西出規復涼州,而僅僅是擾敵,牽制蕃賊西攻罷了。今蕃賊發蘭州兵上萬來襲,其涼州方向,當亦不小於此數,則是節帥將四千人馬,制賊兩萬,輕鬆來去,且多殺傷,雖不敢說是大勝,又豈能雲敗呢?」
頓了一頓,又道:「節帥才鎮朔方,正須以勝戰鼓舞眾心,發揚士氣,倘若待己過苛,導致將兵疑惑,從而畏蕃,豈非得不償失麼?此奏請交予末吏來草擬,既不誇大勝機,欺騙朝廷,亦必不沒諸將之功也。」
嚴莊和呂希倩都表示,我們也可以幫忙高公楚斟酌詞句,一定能夠讓節帥和朝廷,雙方面都滿意嘍。
李汲喟然長嘆道:「非我諱敗也,實軍心不可搖動……」先朝幾名幕僚點點頭:「如此,有勞諸位了。」隨即轉向諸將:「此番雖然以寡敵眾,然亦見我朔方軍訓練不足,戰意不盛,否則便馬重英親將大軍來,亦必恃險以踏破之也!」
眾將都心說:您這牛逼未免吹太大了吧?我朔方撐死了五六萬兵,而馬重英是吐蕃大論,連帶依附羌、胡,輕鬆便可調動十餘萬人馬,再怎麼恃險,也頂多守住不敗,未必就有破敵的勝算啊!可是大傢伙兒都明白,節帥不過是把責任下推罷了——不是我指揮不當啊,全是汝等練兵不力之過。
這在軍中,本是常情、常事,只要罵完人之後,別再找幾隻替罪羊砍了就成。當下屬的聽領導空口埋怨幾句,難道還敢心懷怨恨不成嗎?
由此皆不質疑和回詰,只是躬身叉手:「我軍久不逢戰,確乎有些懈怠,還須節帥整頓。」
誰成想李汲說那幾句話的目的並不僅僅推諉責任而已,聞言當即表示:「君等有此覺悟最好——當將各部兵馬,陸續開往鳴沙,由我親自整訓!」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