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天下第三(2/2)
因此力排眾議,將出不少存糧來散於周邊百姓,助其過冬。
好在氣候酷寒,且因降雪而道路難行,李汲預判蕃賊不會再來攻打,下回動兵,怎麼也得大曆四年的夏季以後了,因此除鳴沙城兵外,將其餘朔方軍陸續遣歸靈州就食。同時又反覆向朝廷請糧,但直到他被拜為太尉、武威郡王以後,長安方面方才經原、靈等州,輸來五千斛糧、三千匹絹,實在是杯水車薪。
李汲奏請,如天寶年間例,河西節度使每歲衣賜是「一百八十萬匹段」,您這可十分之一都不到啊。朝廷回覆:天寶時河西節度使所統赤水、大斗、建康等七軍鎮,張掖、烏城、交城等五守捉,管兵七萬三千,馬一萬九千四百匹,乃有一百八十萬之賜——如今您手上總計多少兵馬啊?豈可膠柱鼓瑟、刻舟求劍?
李汲復奏,說河西節度使本轄涼、甘、肅、瓜、沙、伊、西七州,不包括東面的會州,但會州境內的新泉守捉,卻是該領的五守捉之一,那是不是應當連兵帶糧,都交由我處置呢?
其實吧,新泉守捉舊卒早已星散,如今是安西、北庭行營分兵守備,李汲想要拿下此地,一是為了將運路徹底捏在自己手中,二是垂涎白孝德麾下西州健卒——雖說上回戰鬥打得很糟吧,未必皆無可用啊?起碼我將來往援西域,還能做嚮導不是?
一方面跟朝廷打筆仗,一方面四處籌措糧秣物資。李汲去信靈州,好言安撫楊炎,希望他能夠幫忙自己再度過這一難關,自己必定向朝廷舉薦,給予顯職。楊炎就趁著李汲兼領朔方的幾個月時間,拆東牆,補西牆,西運了幾萬斛糧。
繼而他又命馬蒙北上回鶻求貸,押回來一千多頭羊。
然後三月中旬,郁泠親自帶著百餘車糧食,抵達了姑臧城。這是李汲特意派幕僚洛一平前往相請,說見有一樁大買賣要與郁公商議,郁公其有意乎?
李汲此前在魏博時,以及初鎮朔方,將多餘的絹帛都交給郁泠和包子天去發賣,等於壓了一筆貨在他們手上,如今盡數換成糧谷,送來姑臧。李汲得訊,親往城外相迎,倒是驚得「郁百萬」慌忙跳下車來,大禮拜見。
二人初相識時,李汲不過六品武官而已,郁泠原本是走的李輔國、崔光遠的關係,其後見這小年輕頗為機敏,又順利救出了沈妃——那必然能得皇太子李豫和皇長孫李适的歡心啊——料他前程無限,方才著意拉攏。不過這份人情,他本來是打算留給兒孫的,卻想不到還不足十年時光,李汲的官爵竟然一路攀升,速度快得令人頭暈目眩,如今已為太尉,位列人臣之極品!
真不用特意派人去遊說,只需要招呼一聲,說李帥想見你,則再如何千山萬水,郁泠又豈敢不來?現今可不是要否繼續抱粗腿的問題了,而是這位我絕對得罪不起啊!倘若李汲有心收拾郁泠,任憑他家財兆億,東都上下人面也熟,終究不過區區商賈而已,捏死他就跟捏死個臭蟲一般容易。
尤其郁泠親自押解著一批糧食,出東都而向涼州,在途徑長安的時候,突然間聽聞,聖人已封李汲為郡王,官拜太尉了,不禁驚得是瞠目結舌。趕緊聯絡京師附近相熟的商賈、豪門,又再多籌措了近萬斛粟麥,這才敢繼續上路。
李朔方可以交給你十分貨物,你還他十二分利益;如今變成了李太尉,那若少於十五分,對方能滿意嗎?你跟他談百物騰貴,糧食價高,市場蕭條,經營不易?人會搭理你才怪哪!
即便如此,郁泠仍不免心中忐忑,不知道李汲要他親往姑臧相見,究竟打算說些什麼……一般情況下,官見商賈,除了收稅,就是求布施,不會有什麼好事兒。尤其才到姑臧城外,李汲竟然親自來迎,郁泠心底就是一咯噔——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問題是堂堂李太尉所求,可能少得了嗎?而我又有資格討價還價嗎?
李汲將郁泠從地上扯起來,笑著說:「我與郁君相識已久,蒙郁君不棄,以我為忘年交,如今不過官升幾級而已,又何必這般生分哪?」當下扯著郁泠的手,一起步行而入姑臧城內。
郁泠忍不住左右打量,李汲問他:「君看此城如何?」
郁泠答道:「果然是天下名城大邑,老朽雖久居東都,見慣雄城,於此涼州治所,亦一見便生嘆慕之心……」
李汲笑笑:「郁君休要隨口奉承。蕃賊陷此城後,並不知當如何經營,且退去時又放一把火,將房屋泰半燒盡,才剛做了些整修,可惜物資匱乏,短短數月間,不能盡復原貌。」他基於後世的見識,明白官家糧食不宜白給,乃利用冬季農閒的幾個月,以工代賑,招募周邊百姓修繕城內街道、房屋,但可惜糧食、物資都很有限,不敢放開手腳,由此直到今天,小半個姑臧城仍舊是一片斷垣殘壁。
郁泠心說啥,你物資匱乏?果然找我來是要求布施……不,勒令上貢了……
好在李汲並未順著這個話頭繼續說下去,只是舉起手來一指:「好在此復涼州,逐去蕃賊,並未猛攻城壁,四牆皆完,由此可見雄州大邑之勢,確足傲立當世也。」
李汲為什麼著急要收復涼州,拿下姑臧城?因為這地方富啊!
涼州的人口,天寶年間戶冊計有十一萬,在隴右僅次於秦州而居第二位——當然啦,別說比不上關中、河南了,就連河北魏州的人口,都隱然是其十倍——耕地面積並不廣,糧食產量也很有限。但此城卻是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東西商賈必經之處,貿易活動極為發達。涼州昔日之饒富,多因商貿,由此蓋建起的姑臧雄城,其繁榮程度僅次於長安、洛陽,而居海內第三!
長安城極盛時,常住人口將近五十萬,流動人口與之相等;姑臧城極盛時,常住人口還不到五萬,但流動人口近乎十倍……除兩京外,普天下沒有一座城市可以與之相比。
只可惜,自從吐蕃陷城,絲路斷絕之後,流動人口數量瞬間滑落到了不過數千人,即便常住人口,也因為兵燹而流散大半,商鋪陸續關張,坊市多生稗草……唯有昔日雄峻的城牆,仍然高聳在河西土地上。
李汲覺得,這地方曾經繁華若是,應該是有望復興的,對於自己來說,作為立身之本,起碼比靈州要合適。